翌日,林贞以宗慈之名叫各村里正挨家挨户发放诫牒,训斥刁民,内容如下:
“宗主身居高位,百事繁冗,不辞劳苦开窑煅烧白灰,一心欲除谷中农害、防疫护田,全然为阖谷生计着想。不料一番苦心,反遭无知乡民屡屡赴衙讼告,嫌烟气熏扰。”
“非阖谷民户皆植葵菽诸菜,亦非处处遭腻虫害扰。未曾染虫患之家,便觉此事与己无干,一心作壁上观,目浅短视,不知唇亡齿寒之理。”
“今便通告尔等:凡此番出头讼告、嫌烟滋事之民,往后自家田亩若遭虫灾、时疫侵扰,公所一概不予料理。”
“年岁丰歉、收成厚薄,尽皆自行承担,不得再申领谷中赈济帮扶。”
“若有心存不服、肆意非毁者,即刻逐出山谷,永不许归居此地。”
此榜一出,谷内恶诉者惶惶,都去有司撤回联名讼投。
七日后,田畴终于烧出来六百多斤白灰,百姓连夜洒入田中治虫。
林贞和田畴也熬夜于田中帮手施灰,一直到虫害最重之地遍施白灰方才携手而归。
晨光熹微之际,谷中勤快的百姓已经起床烧作饭饮,而林贞和田畴才回家。
带着满身的白灰疲惫而归。
夫妻俩到家后第一件事是洗澡,但清早汤房不供汤,田畴于是自己动手烧汤。
林贞说是坐胡床上歇一歇,一躺就睡着了。
田畴烧好水后过来叫林贞洗澡,怎么叫都叫不动,好容易坐起来,身上都是软的……
田畴无奈苦笑,“罢矣罢矣,且先安寝,醒后再解浣衾席。”
七日后,田畴和林贞巡田,见害虫尽死,相望而笑,不枉费他们月余操劳。
亦有良善之民送来腌好的葵菜和菘菜慰劳田畴夫妇。
林贞仅留一瓮,其余尽数分与老弱之家。
……
林缘白薇落,野菊迎清来。
看见野菊花爬满山谷之时,百姓便知徐无山已入秋。
是日黄昏,林贞同青娘推着蛮子在田埂边散步。
田间耕作的百姓都对蛮子所坐的婴儿车好奇,“宗慈,此为何物?”
“此为婴儿车。”林贞笑答。
“难为矣?”
林贞想了想:“此事不易,亦非至难。”
“需先备木轴、木轮、麻索诸物,寻善木作之匠,依图样打造便可。”
“受教。”
青娘跟在身后笑,“夫人真是奇思,制出来的东西真是闻所未闻。”
“嘿嘿~你就说方不方便?”
青娘连连点头,“方便方便。蛮子大了,抱得我手越发酸痛,有此车省力不少。”
林贞低头,伸手爱抚蛮子:“蛮子,走,阿娘带你去看爹爹给我们种的水稻。”
徐无山地势高、坡度大,难蓄水田,本就不易种植水稻,加之没有水稻良种,想要吃上一口白米饭简直难如登天。
但林贞总是对白米饭念念不忘,她是南人,自幼吃米饭长大,来到徐无山后整日都是吃栗米和面食。
是以,常对田畴说,我不想吃小米了,好想吃饭,白米饭。
田畴也是把林贞的话放在心上,每每巡山定要找寻野稻,移栽入田,种子经过数度提纯,如今已自成品类,扎根山畦。
虽不及南国良田丰产饱满,却也粒粒莹白,煮得一锅清甜白饭,叫她如愿。
两刻钟后,林贞来到了田畴给她种水稻的山坳。
这亩水田隐在山坳低洼平缓处,两侧山势合围挡风,隔绝凛冽北风。
山间细流蜿蜒淌入,顺势垒起低矮土堰,圈出一方浅浅水田,稻苗清孱淡绿,叫人怜惜。
林贞越看越欢喜,绕着田埂走了一圈又一圈。
青娘对蛮子说,你阿娘又发痴了。
忽有黄鸟,掠水而过,留下两声婉啼后飞进旁边的山林中,林贞忽被定住,电光火石间就想起来她高中时最喜欢那首宋词:
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
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
一股浓重的宿命感油然而生:谁能想到,田畴的名字会藏在她最喜欢的宋词里,谁又能知道她会穿越一千八百年来到汉朝与他相遇。
“夫人,您怎么了?”青娘见她久久不动,不安地推蛮子过来。
林贞回神,感慨万千:“青娘,命运有时候很神奇。”
青娘不懂林贞当下心境,只催促回家:“夫人,日头西移,暮色渐起,我们该回去了。”
一刻多钟后,转过山坳就要下行至平坡,走在前头的青娘忽然不走了,林贞没主意撞了一下青娘的后背,“青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林贞忽然瞥见青娘望着一个粗汉发怔。
那粗汉坐在田埂处歇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田里薅草。
粗汉林贞不识,但小女孩她识得,是童蒙班的霞妹:“青娘,我怎么发现霞妹长得像你……啊!霞妹莫不是你的女儿!”
林贞愚钝后觉,大喊出声,惊动了田埂上偷懒的粗汉,倏然回头。
见他回头,青娘目露恐惧,脸上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