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闭上眼睛,想要养精蓄锐,但至死的疼痛感再度袭来。
她蜷缩着身子,在板车上翻腾,冷汗淋漓。
菁菁掏出手帕给她擦汗,眼泪砸在林贞脸上。
菁菁怕极了。
怕林贞难产而死。
上个月黎老七的儿媳便因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死时眼睛还是睁开的。
多好的夫人,她不敢想象,如果她死了自己会怎样。
那天菁菁在门口劈柴,菁菁父母看中的那个男人最近被升为了巡逻士,有权巡视南面一带。
走过林贞家时看到菁菁在门口劈柴,上前嗤笑她,“父母命汝嫁我,汝执意不从,反倒流落此间,为人驱使劳作,真是愚钝不明!”
男人第一次嘲弄菁菁时林贞不知。
第二次嘲弄时,林贞恰在窗下读书,闻男人说,吾有大好前程,岂不胜过你给人为奴为婢。
林贞闻声而出,见菁菁低头不敢反驳,怒火中烧,“汝大好前程今日到头矣!”
次日,那男人便被剥去军甲,降为公中杂役,而菁菁,被田畴任命为院长记室,食公粮,入公籍。
菁菁拿到公籍那日哭了一夜。
从前父母都怪她,逼她,骂她忤逆不孝。
却只字不提那男人如何劣迹。
还未成家便与亡兄之嫂有染,又与邻人之妇不清……
一阵马蹄嘶鸣打断菁菁的思绪,是田畴到了。
“贞贞!”
林贞睁开眼睛,泪落如珠,扁着嘴不说话。
阵痛再度袭来,林贞的脸庞都痛到扭曲,牙齿咬破嘴唇,血珠沁出。
田畴连忙把自己的手放进林贞嘴里,“贞贞,不要咬自己。”
此时产婆亦被田功用马接来,她从包覆里掏出一根削去外皮的桑木段递上去,“宗主,给夫人卸力当用此物。”
一股淡淡的木香入口,林贞稍定心神。
到家后,阵痛弱下去,田畴抱林贞回卧房,命田功带女仆去汤房接热汤备产。
一刻钟后,谷中所有医士都已到齐。
虽然万事俱备,但林贞还是难产了,孩子胎位不正,竟是手先露。
产婆惊叫:“糟了糟了,竟是横产。”
林贞听到了,可她已无力回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好困。
困极了。
产婆大叫:“夫人力尽,快,把参汤端过来,快……”
田畴一把抢过菁菁手里的碗,掀帐而入,喂林贞喝汤,“贞贞,加油!”
这是林贞惯用的话。
过去,田畴常因公务繁忙至日夜颠倒而心生厌倦,林贞常说,“田畴加油。”
林贞动了动眼皮,竟无力再睁开眼睛。
产婆惊惧跪下,朝田畴磕头请罪,“宗主……老身技穷,恐……恐无力回天……”
田畴起身,走到床帐外,厉目逼视众医,“进。”
众医迫威而进,也不分什么男女之别、生产之衰了,各施所长。
施针的施针,引气的引气,慢转胎位的慢转胎位……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空灵的流水之音,泠泠而落。
原来是冷仲听闻夫人难产,抱琴前来助产。
他要以琴音给林贞安神定志,引气下行。
于黑暗的深渊中,林贞突闻袅袅沉流之声,她感到奇怪,缓缓睁开眼睛,消失已久的阵痛再度袭来。
其中,一名叫梁规的医士趁林贞阵痛之际翻转林贞的身体,孩子的手随着阵痛顺利缩回体内。
他抓住机会,拖住林贞下腹,以气驭力,慢转胎身,转头而下。
“转正了!”
“转正了!”
田畴站在床边紧绷如急弦,亲眼看到胎位被转正,一松神,身子一失力,跌跪在地。
一旁的青禾欲扶田畴起来,竟扶不动。
田畴摆手,青禾退开,他就那么一直跪着。
门外琴声未止,又闻一大群稚子随着琴声歌咏:
徐无山,云苍苍,
松绕岩,谷风长。
从田公,居山乡,
无兵戈,岁安康。
田有禾,园有桑,
清溪绕,屋舍旁。
稚子吟,心自刚,
守青山,永无殃……
最末尾的“殃”字余音冗长,林贞听得耳朵奇痒,想说话又说不出,一动气,“哧溜”一声,孩子滑了出来。
“生了生了!”
“为何不哭?”
“待我来!”梁规上前,用细布擦净孩子口鼻胎沫,轻拍孩子足底,顺抚孩子后背。
片刻后,孩子终于哭啼。
只不过声音细弱,似先天不足。
林贞听到孩子哭声后终于放心的睡过去。
等她醒来后,已是次日傍晚,羸弱的夕阳照在窗沿,泛起淡淡一阵辉光。
田畴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床前看顾。
“孩子呢?”
田畴闻声抬头,愣了许久,才声音混沌道,“在乳母家。”
“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为何不转面?”
“无颜。”
他无颜对面对她。
他差些害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