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扶住林贞两肩:“贞贞,你葵水之期已过,莫不是有孕了?”
林贞懵了。
她想算日子,却忘了上个月是什么时候来的,眉头紧蹙,慌了神。
她不清楚,田畴却清楚,“距你上次天葵已过一月又半。”
“可是……怎么会,我们不是一直在做避孕。”
田畴面露惭愧,謦欬一声,大不自在:“贞贞……”
“那……你来宽棚接我那日晨曦……我恐怕疏忽了。”
林贞愣住。
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是故意的?”
田畴恳切:“实无此心。”
“那阵连日劳累,一时放松才……贞贞,你先别急,不一定是。”
林贞天都塌了。
脑海中闪过无数有关生育风险的资讯,例如产后瘫痪,败血症,产后抑郁,羊水栓塞,大出血,HELLPZ综合征,肺栓塞……
眼眶一瞬就红了,她恨恨盯着田畴,“我马上就要死了!叫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拿你狗命!”
田畴紧握她的手,眉头紧蹙:“贞贞,是我之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贞用力推开他,“叫府医!若是把出喜脉立刻剐你!”
“贞贞稍安勿躁,我即刻差人去叫。”
孟在良几乎是被田畴的护卫押过来的,一路上战战兢兢。
到了议事草堂,看见夫妻俩个神色都不对,一时不知该先给谁看。
噫!到底谁有病!护卫来找的时候也没说啊!
只说,宗主有召,速行。
孟在良只得壮胆问田畴和林贞,“宗主,宗慈你们二人……何处不适?”
“是贞贞。”田畴沉声答。
“请夫人坐下,容属下为您把脉。”孟在良开始解药囊,把诊治工具拿出来。
林贞瘟田畴一眼后坐下,撤回与田畴强强对峙的状态。
孟在良闭目探脉,几瞬后猛得睁眼,“恭贺夫人,脉呈妊象,当是有身。”
林贞咬牙:“甚好。”
“辛苦你了,孟府医。”
闻言,田畴内心即喜又忧。
孟在良本来想笑,宗慈有喜,为谷中社稷安宁又多添一份力量,对谷中百姓谓是好事……却见林贞面色阴寒,语气藏刀,似是不善。
只得匆匆告退,远离是非之地:“宗主,夫人脉象平稳,无需安胎,请容属下告退。”
实则林贞脉象不稳,她体寒气虚,但孟在良深觉保命要紧,过几日再给她开温基补底方子也不晚。
田畴微微颔首。
林贞是看到了孟在良那复杂得意的神情,也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情。
不单他,谷中所有人都会为林贞有孕而开心。
因为她怀孕,就意味着田畴会更加殚精竭虑的维持徐无山的政治稳定。
他们的孩子会给田畴多添一份□□的核心驱动力。
但林贞是当事人,她不是受益者,她是那个被剥夺利益的人。
以古代这么落后的医学技术来说,怀孕便是一脚踏入鬼门关。
这里的产婆,除了一点世代累积的接生经验外,毫无应对生产风险的能力。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种条件下怀孕,她的名字已经挂上了阎王薄。
林贞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周身乌云压城。
而田畴站着,神色复杂地望着林贞,似乎在等她最后的审判。
约莫半刻钟的样子,审判来了。
林贞从椅子起身,一步一步逼近田畴,从袖中拿出他赠她防身的匕首,直抵他的咽喉。
田畴却巍然不动。
林贞用力,刀撩破他的肌肤,浅浅的血丝沁出来。
林贞还想用力,但是手腕止不住颤抖,泪珠滚下来,“你算计我!”
田畴亦闭目流泪。
若真要刨根究底:那天的事也不是全然无心。
他爱她,可时间一久,爱里滋生出私心。
想和她生一个孩子,想看看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子,性格是像林贞还是像自己。
但这种“想”是夹杂浓重私欲的,甚至是胁迫林贞性命的。
他作为徐无山的宗主,不可能不知道治下有妇女因难产而死。
他无可辩驳。
但……此事也看天意。
如果老天爷不成全他,那今日贞贞便不会……
林贞再加力度,血痕颜色加深,田畴已感强烈刺痛,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这时,田畴的亲卫发现情况不对,上前要夺林贞的匕首,被田畴呵斥,“退下!”
林贞终是不忍,扔了匕首一脚踹在田畴膝盖,然后呜咽着跑开了。
田功站着门口目睹了一切,紧追其后。
林贞一直跑一直跑,希望把腹中孩子跑掉。
田功追上后扼住林贞手腕,“姨妹,你冷静一点!”
林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田功眼疾手快扶住。
林贞恨屋及乌,龇牙愤怨:“别碰我!你也是臭男人,你们没什么两样!”
“不错!如果今日娶你的人是我,我也会想要和你有一个孩子!传宗治家,这是男子的天性!”田功竟不避她的愤怒,直言不讳。
林贞怔住。
“你要怪就怪老天爷,为什么让体质羸弱的弱女子怀孕而非壮男!”
田功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应该让男人代替女子受孕育和生产之苦。
但在林贞听来是另一层意思:谁叫你是女子,怀孕生产本就是你们女子的天命,是你活该!
“啪~”一个脆响的巴掌落在田功脸上,“是我活该,你们可尽情嘲讽。”
晚上,田畴不敢回家,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贞。
只命厨子一趟一趟送来羹汤,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作为徐无山妇女主任、教授、兼建筑师的林贞彻底罢工了。
什么地下排污管要挖渠试排,什么书院建工进度,谁家孩子需要心理辅导,谁家妻子遭受了婆婆折磨……通通不管了。
学生们好几日没见林贞出门,议论纷纷,学生元令更是找到家里来。
“夫子,这是阿娘做的秫米糕,叫我拿来给你尝尝。”
林贞躺在床翻身,“噢……是元令啊!”
“夫子,你病了吗?”元令担忧的走到林贞床前。
“嗯,病了,快死了。”
“那有叫府医吗?”
“府医治不好,府医能治病,哪治得了人心。”
元令年纪尚小,听不懂林贞这句“治不了人心”是她被人算计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