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贞睡醒找了一本书来看,是庄子,正看到趣处,忽闻北边木棚暴动。
四下不见田畴、蔡亭等人的身影,想必已经过去处理了,并不以为意。
自从来到这里,众人多有摩擦,多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例如甲家的孩子偷吃了乙家的干粮;丙家的老人占用了丁家的棚子;辛家的女儿被壬家儿子轻薄等等。
总之,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林贞都麻木了。
但这次事态比从前都严重,差点闹出人命。
林贞没去凑热闹,是一群小孩为了显示自己消息灵通特意跑过来告诉她的:“贞贞姐姐,大事不好了!”
“老柳的老妻被西棚的后生非礼,老柳拿柴刀去砍那个后生,被后生反伤胳膊,流了一地的血。”
“老柳的女儿为了报仇,捡起地上的石头把那个后生的脑袋砸破了。”
“后生的老父又拿弓箭把老柳的女儿给射了。”
“老柳女儿的心上人拿短刀把后生老父的脚砍了……”
林贞听了头皮发麻,“有府医过去给他们治伤吗?”
“有有有,可热闹了,贞贞姐姐,你怎么不过去看。”
“我看见后生老父射箭了,他先这样……再这样”小孩哥在林贞眼前亢奋比划。
孩子们七嘴八舌,吵得林贞头疼,“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病了,你们去别处玩好吗?”
孩子们散了以后,林贞倒在火堆旁的胡床上叹息。
晚上,林贞问田畴,“为何还不划分土地和屋舍?叫大家挤在一起多生事非。”
“况,虽入春,仍天寒地冻,光靠木棚并不能御寒,每家每户应该尽早建造保温效果好的木屋。”
“我在等一场暴动。”黑暗中,田畴低低道。
林贞傻眼,“为何……”话半,恍然大悟。
“你是想通过这场暴动看看部曲、宗族、奴仆里还有多少忠心于你的人?”
“不错。”
“划分土地和屋舍都需要绝对权威,如今大家初来乍到,众人凭何服我?”
林贞愣了一秒,马上明白过来田畴的意思。
固有的旧秩序碎了,新规矩还未成立。
原来在无终老家,有田宅、宗族礼法、官府、明文条款、乡邻舆论压着,尊卑分明。
进了徐无山,等于与世隔绝,一切清零。
奴仆、部曲、乡邻心里多半会想:这里没有官府、明文礼法制约,大家都是逃难进来的,凭什么还要分主仆?
他们跟着进山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继续当牛做马。
所以命保住后的第一条是:该争自由了!
大家都想要挣脱从前的身份重新洗牌。
但这种毫无约束的自由是危险的。
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如果最大程度的释放人性里的恶,那众人将互相残杀永无尽头。
若如此,那这里将不再是世外桃源,而是人间炼狱,他们来此也就失去了避难的意义。
田畴和林贞虽然门清,但却不能主动挑起纷争。
只能密切关注众人言行,等风起。
“是以,你走不开,要时刻在谷内紧盯众人?”
“不错。”
“所以,那天……那雪球是长了眼的,故意扔到我脖颈处?”
田畴没想到这这儿等着他,尴尬咳嗽一声后心虚地笑了,有些忐忑地伸手过来要握林贞的手:“贞贞莫怪,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这段时间委实是草木皆兵……”
林贞把自己的手藏到身后不让他碰:“为何不直接说与我听,我会听话的,缘何非要把我弄病?”
田畴不管她要躲开自己,一把将她拉过来抱住,低声在她耳边道,贞贞,后头还会发生许多事……我一时分说不清,只有你病了才能名正言顺躺着我好叫人守着。
“且安且静,等事情都安定下来,要打要罚随你。”
林贞还是气鼓鼓的,低烧烧得整个人都昏沉乏力,嗓子也跟炭灼一样难受。
此刻更加烦躁,低头咬他的手出气。
田畴一动不动,任她。
过了一会儿,林贞松了口,气消了些,安静下来想要困觉。
但田畴不安静了,捧着她的脸,一会儿亲亲额头,一会亲亲面颊,最后亲到了嘴上。
林贞反咬他一口,“等下把病气过给你就玩完。”
田畴声音浑沉,“压惊。”
林贞伸手拧他。
明明那么专注的准备要打一场硬仗,甚至不惜把她弄病,结果还想沉迷小情小爱。
真是叫人不忿。
三日后的午后,林贞的感冒快好了,想着画一个全局的屋舍草图,才动笔,忽然听到东边鼓噪不止。
她放下笔,想要过去看看,被田功和田明拦住,“姨妹,今日谷内大有不安,勿动为好。”
“我就站门口看也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