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雕阴又刮风沙,众人行路更是艰难。
风大的时候莫说寻找食物连睁眼都困难,是以田畴他们不得已接受了林贞匀给他们的口粮。
半个月后,眼见他们就要走出雕阴这片黄土塬,又遇上一场大沙尘。
即便坐着柴车内,林贞的头发缝、耳朵窝里全是尘沙,脸颊开裂若龟纹,又干又疼。
嘴唇也干裂沁血,疼得她一直拿手捂住,此时此刻她多想有一个口罩或者头盔,挡挡风沙,保护一下嘴唇。
夜间,林贞和绿珠打开梳妆盒,想要涂抹一点面脂润肤,发现面脂、唇脂俱已用完。
抱着空盒,林贞抚脸叹息,“再裂下去,这张脸真是不能要了。”
绿珠幽幽道,不但面脂没有了,如厕用的葛布也用完了。
林贞大惊,急出现代白话:“那以后用什么擦屁股?”
“嘘嘘~嘘嘘!”绿珠脸红,“莫叫东伯听到。”
“不会草木灰也用完了吧?”
绿珠愁容浮现,“也不多了。”
“那以后怎么办?”
“手帕倒是还有数条……擦完别扔,洗净再用如何?”绿珠提议。
林贞蹙眉,“如此污垢如何收纳?几日才取一次水,都干臭了。”
“那就只能学男子了。”
林贞侧耳:“他们如何解决?”
“竹骨、瓦片、碎石、树枝、树叶,找到什么用什么。”绿珠幽幽道。
林贞忽觉腚疼。
于是乎,主仆二人以【用什么洁身】为主题讨论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方才想出一个好点子:切衣衫上的布条来使。
“女君,趁现在还早,还能睡一会儿,快睡。”绿珠催林贞闭眼。
林贞身体累极,脑子却很清晰,念头闪动。
别人都以为穿越到古代来好玩,来了才知有多遭罪。
连擦屁股的纸巾都找不到一张,更莫说能随时随地吃到新鲜果蔬和各类零食了。
这么胡乱想着也睡着。
东伯敲窗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田畴他们一直在等林贞和绿珠起床,见她们起来,立刻前面探路出发。
他们离了雕阴,沿洛水北岸山道向东北方向往高奴走。
他们粮食见底,要入高奴城内补给。
一行人沿洛水河谷赶路,见道旁荒村尽塌,田亩荒茅丛生。
坡下破窑边聚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黄如蜡、眼窝深陷。
见他们车队经过,这群饥民猛地抬首,目光枯滞凶狠,拖着虚浮步子冲上来围堵要粮,众人挥剑驱赶,“我们尚且粮尽,焉有余粮布施。”
林贞看罢心里正难受,忽闻一股恶臭。
她无法形容这个味道有多恶毒,只是不停干呕,随着这股焦腐的味道越来越重,林贞看到不远处有一堆人集聚在一起烤东西。
那个东西的形状和人相似,她正疑惑,恶臭更甚,直直往鼻子里钻,身上马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随着马儿越骑越近,林贞马上就要看清他们烤得什么东西了,绿珠突然把林贞扑倒,“女君莫看!”
“是……是人吗?”她颤抖着声音问。
绿珠脸色发白,默然不语。
林贞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半个多时辰后,他们在一片被扒了树皮的杏林短歇,成群结队的苍蝇在林中飞来飞去。
苍蝇的嗡嗡声掩不住乱世的残酷与苍茫,掩不住林贞剧烈的呕吐声,直吐得胆汁俱清,差些昏厥。
绿珠也不好受,抱着一颗杏树干呕。
东伯从药袋里翻出干藿香叫二人咀嚼。
田畴与蔡亭探路而归,在前头和宗人讨论些什么,抬头,突然间看见不远处的林贞面色苍白,神色狼狈,大步流星而来。
“怎么了?”他抬手虚揽林贞后背。
林贞摆手,不想说话。
东伯从旁解释:“我家女郎闻不得那炙人臭味。”
一抹忧色从田畴眸中闪过:“那当速速离开此地。”
待上了柴车,林贞缓过来后对绿珠言:“绿珠,我从前以为中考是人生大事,考不好会完蛋;后来又以为高考是人生鬼门关,过不去会死;现在才发现,在生死面前,这些东西不过是芝麻尘芥。”
“因为只要活着你还有无限重来的可能,但在乱世,众苦所逼,连活下去都成奢侈,遑论其他。”
绿珠抬眼,神色不耐:“女君你又胡言。”
林贞哑然。
一路上他们都刻意绕路避开饥民聚集之地,因为人饿疯后便不再是人,而是失去人性的“兽”,而“兽”是极度危险的。
翌日正午,他们到了高奴城外,黄土塬下城墙连绵,墙垣多有剥落,间生杂草,草色清淡。
城门处有戍卒持戈值守,盘查出入人口。
见田畴等人策马而来,立即横戈威喝:“下马!查验路引。”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田畴下马,拱手做礼:“我等自长安而来,乃是京兆韦氏旁支族人,长安兵乱四起,宗族闭门避祸已久,如今举家辞别京中宅邸,返回幽州故土安居,沿路停歇补给,欲入高奴城中采买粮秣。”
戍卒伸手:“路引拿来。”
东伯上前,递上路引。
坐于柴车内的林贞暗暗吃了一惊,竟不知东伯有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