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不是那种正经干活的人。
文熠辰很小就知道。
他妈走了以后,他爸带着他到处跑。
今天在这个小县城,明天在那个城乡结合部,租最便宜的房子,跟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邻居们要么是外地来打工的,要么是本地的拆迁户,手里有几套房,收租过日子,整天在楼下打牌、喝酒、吹牛。
他爸夹在这两种人中间,哪边都算不上。
打工嫌累,做生意没本钱,正经事一样不干,倒是学会了赌。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爸就因为赌债东躲西藏。
包括现在。
文熠辰把电话挂了。
屋里所有的门窗的关上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重新把多肉摆了摆。
雨停了几天,还以为彻底停了,今天又突然下了一场。
下午那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上课的时候还只是天色暗了些,下课铃一响,雨就砸下来了,哗哗的,打在走廊的顶棚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不少人没带伞。
文熠辰站在廊下,看着那层雨幕。
大鹏在旁边骂了一声,说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
楚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伞。
他看了一眼雨,又看了一眼文熠辰。
“走不走?”他说,“咱俩一起回去。”
大鹏转过头,指了指自己,“不是,那我呢?”
楚宵瞥了他一眼,“你朋友最多了,自己想办法。”
大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宵已经把伞撑开,喊了文熠辰一声。
文熠辰钻进伞底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走进雨里。
大鹏站在廊下,看着那把伞慢慢往校门口移动,伞面歪向一边。
他撇了撇嘴,怎么感觉现在文熠辰比他和楚宵关系还铁了。
其实这么大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个人走出校门口没多远,雨就小了,再过一条街,彻底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光来。
楚宵把伞收了,甩了甩水。
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两个人并排走,鞋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
期末考越来越近了,除了紧张的复习,大家最期待的也就是寒假了。
虽然高三的寒假短得可怜,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但光是“放假”这两个字,就足够让人喘口气了。
文熠辰想趁这段时间找个兼职。
他先问的楚宵。
那天晚自习下课,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双河最多的兼职就是餐饮店了,你这没干过,”楚宵说,“估计吃不了苦。”
文熠辰没反驳。
楚宵继续说,语气像在给他做排除法。
“双河年底招人的大多是餐馆、饭店,端盘子、洗碗、打杂,累不说,工资还低。网吧倒是招网管,但你也受不了烟味,估计干不了。”
文熠辰听着,忍不住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接受不了烟味?”
“还不明显吗?”楚宵看他。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楚宵忽然开口。
“要不你跟着我做。”
文熠辰转头看他,“陪练吗?”
楚宵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文熠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不会打游戏。”
楚宵笑了一下,“我教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开玩笑,你那手艺暂时还不行,那你帮我直播吧,当我的助播。”
文熠辰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些。
“我有时候打的时间长了会开直播,”楚宵说,“特别是假期,单子多,直播时长也长,你帮我挂挂链接,看看弹幕,组织一下纪律就行,不用你打。”
文熠辰愣了一下。“你还开直播了?”
楚宵点点头,“之前在网吧不方便,”他顿了顿,“后来买了电脑,反正打都打了,顺手开个直播,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他说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路灯底下翻了一下,像展示什么宝贝似的,“再说了,本人的手长得还可以。”
文熠辰低头看了一眼。
楚宵的手确实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健康的、有力量感的好看。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甲床长,显得手指格外修长。
文熠辰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又看了一眼楚宵的脸。
灯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比白天更深,他顿了一下,说:“你脸长得也好看。”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耸耸肩,嘴角弯了弯。“没你长得好看。”
文熠辰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什么环节,两个人互相拍马屁吗?”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文熠辰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角落里的纸巾,他捏了捏,又松开了。
楚宵走在他旁边,胳膊偶尔碰到他的胳膊。
“那我占你便宜了。”文熠辰说。
楚宵扭头他,忽然笑了。
“我的便宜,”他说,“你随便占呗。”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好像在开玩笑。
“谢谢。”文熠辰说。
“不用。”楚宵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太喜欢说谢谢了,我们是朋友。”
文熠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回了声好。
寒假忽然就有了着落。
不用一个人待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窗台上的多肉发呆。
可惜那几盆多肉里,有两盆甚至没撑到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