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按捺不住的是东侧一位穿暗纹锦袍的中年家主,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压得低哑干涩:“诸位,事到如今,到底该拿个主意,千叶灵的话摆在眼前,联动局的命令也悬在头顶,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耗到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
他话音刚落,西侧须发皆白的老者便长长叹了口气,枯瘦的抬手抚过袖口磨旧的包边,眼底是掩不住的无力与沧桑:“拿主意?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可选。那是联动局下的死命令,不交也得交。我们这些小门小派,早就在百年的严苛管控里磨掉了所有锋芒,哪里还有半分和联动局抗衡的底气。而且……”他浑浊的目光不自觉扫向角落里站着的海丘,少年局促地攥着道袍下摆,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老者的眼神便更黯淡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唏嘘,“这孩子是明心道友最宠爱的吧。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这一辈如今能入金丹的都寥寥无几,年轻些的甚至连开光都稳固不住。再往后耗下去,莫说元婴境的大能,怕是连金丹境都要成了稀罕物,祖上传下的底蕴,没人守,没人传,留着也只是在库房里蒙尘腐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理性底线,心底的盘算翻涌上来:千叶灵说的全民修真并非虚言,若真将各家的基础功法、通用灵脉公之于众,再由周何其老前辈整合创新,他们这些有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派,根基本就远超普通凡人,届时依旧能稳稳占据领先之势;既顺了联动局的意,避免了被清算的灭顶祸事,又能借着全民修真的大势,从万千凡人里筛选资质上佳的好苗子壮大嫡系,怎么算都是最稳妥的出路。
可道理归道理,心头上的割痛却半点不减,那些秘藏、功法、灵物,是祖祖辈辈守了几百年的根,是祠堂里代代相传的袅袅香火,是子弟们安身立命的底气,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就像生生割掉身上的一块肉,哪里是说舍就能舍的。而且,灵气复苏有几分可信度?联动局当真会允许全民修真吗?
理性的利弊算得明明白白,情感上的不舍却缠成了死结。
齐辙与梁钰离开白云观后,没有循着石阶下山,反倒顺着山间野径往深处走,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古诗里写“白云深处有人家”,二人竟真在云雾缭绕的山坳里,撞见了一处藏在松竹间的村落。只是这村落早已破败成了荒墟,断折的木柱上爬满暗绿的霉斑,霉斑下是褪色的朱红漆皮,歪扭的木门挂在腐朽的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老人的叹息,窗棂烂得只剩几根枯黑的木条,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茅草,地面覆着厚厚的积雪,雪下埋着碎瓦、破陶罐与枯骨,墙角还立着一口枯井,井沿磨得光滑,却早已干涸,看不到半分人烟,死寂得像被世界遗忘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