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如既往,他独自步行去那间名为“宿命”的酒吧。
路上,经过一间天主教堂。
远远地,耳畔传来孩子们阵阵欢快的笑声。
经过教堂门前时,或许是多少被里面那天真无邪的童声所触动,他不经意地侧目看去。
这是一所当地教会主办的孤儿院,视线里,一位女子正被一群孩子围拢其中。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跳着脚,争先恐后地缠着女子,欢快地期盼着她手中的礼物。
望着眼前纯真的孩子们,应接不暇的女子始终温语嫣然。
耐心而温和地,她微笑着说:“乖点哦,大家都不要抢。阿姨今天准备的礼物可是很充足呢。每个人都有份哦。”
一边温柔地说着,她一边叮嘱身旁助手,协助她尽快分发礼品。
莫名地,他看着女子的侧脸。
不由自主地,渐渐停下了脚步。
冥冥之中,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不经意间,女子回过眼眸来。
他们的目光,就这样在这一刻重逢,毫无防备地邂逅。
碧蓝的秀眸里,刹那写上了难以置信的颜色。
恍若梦呓的她,喃喃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哈迪斯……”
* * *
“几年前,威灵顿家族决定捐赠慈善事业。我认为这件事很有意义,于是便亲自加入到这项慈善活动中来。今天碰巧,我刚好到达这里,”停顿了下,贝瑟芬妮唇边浮上了一丝微笑,“人嘛,这一生总要对社会、对他人,做点有意义的事。只是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我是在亲身经历了诸多的起落与转折后,才真正体会到的……”
说到此处,转过身来,她微笑地看着他:“好了,说说你吧。Albarracín地处偏僻,交通也不便利。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冒昧问问吗。你又为何会来到这里呢?”
“没什么……”
他目光淡泊:“只是散心而已……”
“散心……”
轻声地复述着,她若有所思:“也好。一个人的时候,偶尔出来走走,转换下心情,总归是好的……”
顿了下,她静静地说:“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
他口吻淡淡:“祝福你。”
“谢谢,”她眼中渐渐涌上纷繁思绪,“我和未婚夫是在一个慈善活动中认识的。婚礼仪式一切从简,就在家乡的一所小教堂里举行。或许,人只有在亲身经历过以后才会明白,所谓形式与外在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彼此真心相爱。在婚姻之中,如果两个人之间失去了爱情,那么所有的繁华表象,终究都将只是没有生命的空壳而已。”
目光里的苍茫如水而逝,沉默中,他一言未发。
“这些年来,有时偶尔回想起来,过去在我们两人之间,其实一直都是我在主动。而你,始终只是被动地配合我的追求。后来渐渐地,你连这种被动的配合,也无心给予了……”
轻轻闭上眼眸,她落寞的声音静静流淌而过:“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不懂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一味盲目地追寻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幻泡沫。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要如何去取悦那个你所爱的人,而是找到一个真正爱你、懂你、疼你的人,在彼此扶持中度过日后的漫漫人生。”
默默注视着眼中人儿,冥王苍郁的眸里渐渐纷繁。
“哈迪斯……”
文雅地,她款款转过身来。
郑重面向着他,事隔多年之后,而今的她深深低下了眼眸:“这几年来,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当面向你道歉……”
顿了顿,她轻落的声音犹如低吟:“那个时候,我拒绝了你让我为撒加少将献血的要求……”
说到这里,她轻手提起长裙,微微弯起双膝。
面对曾经的心上人,昔日的大公妃郑重地施礼:“在此,我真诚地致歉。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很多事情我还不懂……请你原谅,那时的我……”
深深望着眼中的她,忧郁在他眼前徐过,点点幻灭。
曾几何时,他与她也曾执手相牵,誓言永恒。
一如今日,各自行走,不再相交。
沉寂良久,冥王伤逝的声音,跌碎在枯萎的时光里,消失不见。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 * *
手拖皮箱,他淡淡步入月台。
偏僻的Albarracín没有机场,列车便成为这座远离市区的小镇,与外界相连的唯一交通工具。
站台上,他抬腕看了眼手表。
时间距离下一班列车驶入,还有三十分钟。
大略环视了下四周,火车站月台旁有一间咖啡店。
略微思索了下,他走进咖啡店。
看到客人走近,一位店员立刻礼貌开口:“请问先生,您需要点什么呢?”
“一杯红茶,谢谢。”
“好的,请您稍等。”
说着,店员回头通知后台准备。
拿出钱夹,从中抽出信用卡,交给对方。
伸出手来,店员礼貌地以双手接过。
就在接过那张信用卡的瞬间,不由地,店员目光微微一动。
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店员忍不住好奇地说:“先生,您的指环看起来很特别呢……”
说着接过信用卡,他接着说:“说来凑巧。刚才有位先生在这里买外带拿铁时,我注意到他手上也有枚指环,和您的这枚几乎一模一样呢。”
毫无预兆地,心,刹那激烈震撼!
突然间,他一把抓住了店员的手。
全然不再顾及任何礼节与优雅,冥王湖水般的眼里,清楚地写着心急如焚的迫切与焦灼。
众目睽睽之下,迫不及待的他情不自禁地高声喊了出来:“他去哪里了?!告诉我!刚才的那位先生他去哪里了?!”
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不过一句无心之语,竟会招致对方如此强烈的反应。
不知所措的店员不免愣住了。
之后,不解地看着面前人,他一边努力回想着:“那个……刚才那位先生,我也没太留心……好象,他好象是往海边方向去了……”
对方话音未落,顷刻一把放开紧抓店员的手。
犹如旋风般转身,直接扔下旅行箱,冥王已箭步流星,奔出门去。
身后传来店员焦急的呼喊:“先生!请等等,您的信用卡……”
充耳不闻,转眼之间,箭步如飞的哈迪斯已追了出去。
* * *
镇中广场,是通往海边的必经之路。
熙熙攘攘的人流接踵摩肩,一个个从身旁擦肩而过。
茫茫人海中,湖水般的眼里犹如烈火灼烧,冥王大步飞奔着。
竭尽全力地,反反复复寻找着那个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深深铭刻在心底的身影。
纵然希望如火花般微弱,他亦决不放弃。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身旁擦肩,漠然交错而过。
慌乱,失措,迷惘,无助,焦急,失落。
心,颤抖地凌乱,挣扎在崩塌的边缘。
疾步穿梭在茫茫人海中,一次又一次地,他竭力搜索着。
焦灼之中,忽然,不经意地——一个人,经过身旁。
似是不曾留意,对方的身体轻轻碰到了他。
“抱歉……”
礼貌地,对方轻声道歉。
而后,淡淡迈步,眼覆墨镜的人就这样轻轻走过他身边。
此刻正全神贯注于寻找的哈迪斯,对此并未过多留心。
喧嚣的人潮里,他甚至没有听清他的声音。
两个人,彼此,就这样擦肩而过。
就在他们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不经意间,惊鸿一瞥,他一眼看到了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
霎那之间,心,漏跳了一拍。
犹如在瞬间突然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莫名地,冥王僵在了那里。
一点点地,他一点点地回过身来。
时光,就这样在瞬间静止。
午后斜阳,倾泄漫天。
颤抖的目光,一点点地明亮,犹如星辰逐渐点亮夜的苍穹。
湖水般的眼里,清晰倒影出了——那个烙印在心中的背影。
孤单的背影,在眼中凌乱,激越地灼烧。
下一刻,周身猛地震颤!
脑海中已然一片空白,箭步流星,冥王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第139章
然而,此刻前面的他,却并未就此停下自己的脚步。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目不斜视的人就那样一直向前走着。
咽喉里,想要大声地呼喊,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下一刻——哈迪斯,却莫名地哽住了声音。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了眼中的一幕。
看到了,此时正经过一位路人身旁的他,同样亦不小心地轻轻碰到了对方身上。
而后,便是同样的道歉,离去。
就这样愕然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冥王蓦然惊觉,自己干涩的咽喉里已然犹若失语。
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远远地,迷惘而纷乱地看着他一路走着。
直到走出广场,远离人群。
远远地,他就那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心,一如凌迟般撕裂,痛得战栗。
独自穿过人烟廖寂的海边,一步步走着。
就这样,一路沉默地,远远跟在他身后。
一点点地,前方那处跃进眼中的景物,渐渐清晰。
那是曾几何时,曾经铭刻下他们共同回忆的小旅店。
就这样,远远地,他莫名地看着他来到旅店门前。
拿出钥匙,他慢慢摸索着找到了锁孔。
转动锁心,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