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星辞约江予安在一家日料店见面,周六中午,朝阳大悦城。
距离上次跟顾行之在咖啡馆碰面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做了两件事:让林小鹿去约周敏的课,同时把秦婉、周敏、林佳慧三个名字跟云帆壹号LP名单逐一比对。比对的结果她记在笔记本上,还没有跟任何人同步——今天跟江予安见面是其中一步。
选日料是因为安静。比起咖啡馆——人来人往、邻桌聊天都听得见——日料店的吧台座位天然隔断了社交距离。她需要跟江予安聊的,不是能被人听到的那种。
江予安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素颜,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黑眼圈比沈星辞上次见她时深了一圈——大概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坐。"沈星辞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江予安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沈星辞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圈干裂的倒刺。一个三十一岁、月薪四万、职业体面的女人,在六天之内变成了这个样子。
怀孕的反应。
不是因为孕吐,是因为精神状态。一个人知道自己怀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的孩子时,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你先吃东西。"沈星辞把菜单推过去,"点你想吃的,今天我请。"
"我没有胃口。"
"没有胃口也得吃。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这句话不算温柔,但江予安还是接过了菜单,翻了翻,最后点了一份三文鱼定食。
沈星辞点了一份鳗鱼饭。等菜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开口。有些人需要先在沉默里找到开口的力气。
三文鱼定食端上来之后,江予安用筷子戳了一块三文鱼,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跟那块鱼较劲。
"沈姐。"
"嗯。"
"我想了很多天,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打算把孩子打掉。"
沈星辞没有立刻接话。
"我做不到。"江予安的声音很轻,筷子停在半空中,"我一个人养不了,我不能让他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会用这个孩子绑我一辈子。我了解他,他会的。"
"你不需要做这个决定。"沈星辞说,"至少现在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在情绪最高点做的。不是因为你冷静,是因为你吓到了。等你不怕了再想,想清楚再做。"
江予安没有反驳,低头继续吃三文鱼。
沈星辞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今天来找江予安不是为了讨论孩子的问题——那是江予安自己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替她做主。她来的目的是另一件事。
"江予安,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上一次你说贺明远的手机上有个卡通兔子头像的号,发了一段关于孕检的对话。你还记得那个号的微信号或者手机号吗?"
"我说过了,没来得及看。"
"那你能不能再想一下——那个头像是什么样子的卡通兔子?白色还是粉色?有没有戴什么配饰?"
江予安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白色的,圆脸,耳朵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白色圆脸兔子,耳朵上系蝴蝶结。这个描述不算特别独特,但如果在微信头像里搜索——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沈星辞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下次贺明远的手机落在旁边的时候,你看一下那个号的朋友圈。不需要点进去看,只要打开聊天界面,点那个头像——如果对方的朋友圈有封面图,会直接显示出来。截一张图就行。"
"你要找那个人是谁?"
"我要知道有多少个女人因为你而怀孕了。"
江予安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除了你,至少还有一个。"沈星辞说,"那个卡通兔子头像的号,发的内容是孕检相关的。如果那个人也怀了——那就不是偶然,是贺明远根本不在乎避孕。"
江予安沉默了很久。筷子戳在米饭里,戳了三下。
"我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沈星辞不催她——逼一个已经承受极限的人去做她不想做的事,跟贺明远有什么区别。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结账的时候,江予安突然说了句:"沈姐,你说贺明远知不知道我怀孕了?"
"从你说的情况来看,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沈星辞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想了想,说了实话:"两种可能。第一,他会进入危机处理模式,排查谁知道了这件事,然后给你更多的'安全感'——更多陪伴、更多承诺、更多'我只爱你一个'。第二,他会反过来用这件事绑住你——'我们有孩子了,我们不能分开'。"
"两种都很可怕。"江予安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所以你先不要告诉他。"
沈星辞推开日料店的门,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江予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到了大悦城的扶梯口。
"我送你回去吧。"沈星辞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江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姐,谢谢你。"
沈星辞没说"不客气"。这种时候说"不客气"太轻了。
她目送江予安上了出租车,然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了。
唐薇的消息:"星辞,今晚有空吗?方远舟集团的法务部给我发了一封律师函。你最好来看一下。"
沈星辞盯着屏幕上的"律师函"三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她才刚开始查方远舟——三天而已。律师函就到了。
二
唐薇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四十七层,能俯瞰半个CBD。
沈星辞到的时候唐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封A4大小的信件,信封上印着"远山集团法务部"的字样。唐薇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她不近视,这副眼镜是她"认真模式"的开关。戴上眼镜的唐薇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是"嗯好的行可以的",戴上眼镜就变成了"你确定你有证据吗"。
"坐。"唐薇头也没抬,手指点着信纸,"你自己看。"
沈星辞拿起来看了一遍。
律师函的内容很短,核心意思就一个:远山集团注意到有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搜集、整理该公司及关联企业的人员和工商信息,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函件要求相关人员"立即停止一切调查行为",否则将"采取法律行动"。
落款是"远山集团法务部",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唐薇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这封信是三天前发出的,走的是挂号信,所以今天才到我手上。寄给谁的?寄给我。"
"寄给你?"
"对。不是寄给你的工作室,是寄给我个人的——寄到了我们律所。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的是'唐薇律师'。"
沈星辞把信放下。
寄给唐薇,不寄给沈星辞。这个选择本身就包含了信息——发函的人知道唐薇跟她的关系,而且选择了绕过工作室、直接向律师施压的路径。律师收到律师函,不管有没有法律依据,执业规范要求必须正式对待。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之间有联系?"
"两种可能。"唐薇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但锐利的节奏,"第一,他们查过你的工作室注册信息,发现没有法务关联,而我的律所在业内公开可查。第二——寄给我比寄给你更有技术上的好处。"
"什么好处?"
"你是个人工作室,没有专职法务。律师函寄到你手上,你怎么处理都行——可以回函、可以无视、可以发朋友圈骂。但寄到我手上就不一样了。我是执业律师,收到律师函之后必须在律所内部做归档处理,如果将来涉及诉讼,这些归档记录可以被法庭调取。"
沈星辞眯了一下眼。
"也就是说——他们寄给我,不是为了让收到函的人害怕,而是为了在法律程序上留下一道痕迹。如果将来我们真的对薄公堂,他们可以说'我们早就通过正式渠道通知过对方律师'。"
"这是一封'预先留痕'的函。"唐薇用镜腿敲了一下桌面,"发函的人不是法务部的普通职员,是懂诉讼策略的人。"
沈星辞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
"函本身成立吗?"
"不成立。公开渠道的工商信息不属于商业秘密,搜集公开信息更不构成侵权。但如果他们在函里写的'商业秘密'包含了某些非公开信息——比如你没告诉我你查了什么。"
"我只查了天眼查和企查查上的公开信息。"
"那就不成立。"唐薇把眼镜摘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函本身的成立与否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在试探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