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寻站在丹房门口,目光落在那座青铜丹炉上。
她的识海里,那些散碎的神格碎片正在微微颤动。很轻,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随时可能重新陷入沉眠。但这种颤动本身就是信号——这个破落的丹房里,藏着与神有关的东西。
“你还站着干什么?让你打扫就打扫,别在这里碍眼。”
痦子男见她没动,语气愈发不耐烦,转身不再理她,继续和丹堂长老争执。两人的声音在狭小的丹房里回荡,一个说“成丹率太低”,一个说“材料不够”,来来回回,吵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戚寻没有理会他们。
她拿起墙角的扫帚,沿着丹房的边缘开始打扫。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她在靠近那座丹炉。
丹房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墙角摞着半人高的药渣,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地面上散落着碎丹、废丹、烧焦的草药,踩上去咔嚓作响。
戚寻一边扫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座丹炉。
青铜炉身,三足,双耳,炉盖上铸着一只她不认识的异兽。炉身上的符文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了,炉底的火焰是普通柴火,连最低级的地火都算不上。
这种炉子,就算扔在九重天的垃圾堆里都没人捡。
但那股气息——
戚寻扫到丹炉旁边时,刻意放慢了动作。
气息更浓了。不是从炉子里散发出来的,而是从炉底。
她弯下腰,假装在清扫炉底的炉灰,手指在灰烬中拨了拨。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圆的。指甲盖大小。
戚寻不动声色地将它攥在手心,继续扫了两下炉灰,然后直起身来,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借着身体的遮挡,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枚丹药。
通体乌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苦味。丹药的表面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是随时都会碎成两半。
废丹。
在丹堂里,这种丹药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但戚寻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感觉到了。
这枚废丹里,封存着极其微弱的神力。微弱到什么程度?如果她没有神格碎片,根本不可能察觉。它就像是无边黑暗里的一粒萤火,渺小得几乎不存在,但它确确实实在发光。
“行了行了,别吵了。”
丹堂长老终于放弃了争论,疲惫地摆了摆手。他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看起来至少有两百岁了,修为却只有筑基后期——这种年纪配上这种修为,说明他的天赋已经耗尽了,此生再无寸进的可能。
“能炼出多少是多少吧。三天后大比,拿不出来再说。”
痦子男还想说什么,被丹堂长老挥手打断。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痦子男悻悻地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丹房,路过戚寻身边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门关上了。
丹堂长老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丹炉前,伸出手,抚摸着炉身上的裂纹。
戚寻继续扫地。
“你是新来的杂役?”丹堂长老忽然开口。
“是。”
“叫什么?”
“戚寻。”
“戚寻。”丹堂长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叹了口气,“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戚寻没有回答。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成丹率不到三成。”丹堂长老自嘲地笑了笑,“我炼丹炼了一百八十年,越炼越差。年轻的时候,成丹率好歹有五六成,现在连三成都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戚寻,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期待她说出什么答案,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
戚寻握着扫帚,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丹堂长老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那座丹炉。
“炉子的问题。”
丹堂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也看出来了?”他摇了摇头,“是啊,炉子的问题。青岚宗的丹炉是八百年前传下来的,炉心的阵法早就磨灭了,又没有灵石请阵法师来修复,只能用凡火硬烧。凡火烧出来的丹药,能好到哪里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愤怒。
“掌门只知道要筑基丹,要筑基丹,可他给我什么了?一年就给二十块下品灵石!二十块!连买一株百年灵芝都不够!让我拿什么炼丹?拿命炼吗?”
戚寻静静地听着。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三界之中,底层修士的挣扎,和九重天上那些仙风道骨的神仙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见过为了一块灵石兄弟相残的小门派,也见过为了一枚丹药卖掉女儿的散修。
所以她很清楚,丹堂长老说的问题,只是表面问题。
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灵石不够,只是辅材短缺。”戚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辅材影响的只是药性,不是成丹率。成丹率低到三成以下,说明主材有问题。”
丹堂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戚寻一眼。
这个杂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用草绳扎着,脸上还有昨天磕出来的淤青,怎么看都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杂役。
但她说的话,不是一个杂役能说出来的。
“你懂炼丹?”
“不懂。”戚寻说。这是实话。她是剑修,不是丹修。
“那你怎么——”
“辅材再好,主材不行,丹也成不了。”戚寻扫着地上的灰,头也不抬,“这是常识。”
丹堂长老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主材有问题。但这件事我不能说。因为这批筑基丹的主材,是掌门亲自采购的。”
戚寻的扫帚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扫。
“掌门采购的主材有问题,不是掌门的错。”
丹堂长老抬起头,眼中有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丹堂长老盯着戚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慈祥的笑容。是一个老狐狸突然发现眼前这只小狐狸比想象中聪明得多的笑容。
“你不是杂役。”他缓缓说。
戚寻停下扫帚,抬头看着他。
“我是杂役。”
“杂役不会懂这些。”
“我刚好懂一点。”
丹堂长老没有继续追问。活了快两百年的老修士,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个女子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经脉干涸,丹田空空,确实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但她说的话、她的眼神、她站立的姿态,都不像一个凡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丹堂长老决定暂时不深究。
“三天后掌门要的筑基丹,必须交出来。否则不仅是我倒霉,整个丹堂都会被问责。”他看着戚寻,语气诚恳了一些,“你既然能看出问题,有没有办法帮我?”
戚寻沉默了一会儿。
帮?
以她现在的能力,连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都打不过,怎么可能帮一个筑基后期的丹修炼丹?
但她的指尖还攥着那枚废丹。那枚废丹里封存的神力,虽然微弱,但给她提供了一个思路。
这座青岚山,藏着焚天的因果。焚天是混沌之火中诞生的神,而火——是所有丹药之祖。如果她能找到焚天在这座山上留下的更多痕迹,也许就能调动一丝神力,解决眼前的困局。
而且,天道卷轴让她拯救青岚宗,一定是有所图的。一个即将被灭门的宗门里,藏着什么东西值得她来拯救?
丹炉里那股神力的气息。
也许就是一个线索。
“我尽力。”戚寻开口,声音不卑不亢,“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三天内自由出入丹房的权限。包括查阅丹堂的典籍和材料。”
丹堂长老皱了皱眉:“你是杂役。”
“杂役也可以炼丹。”
丹堂长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好。三天。只要你能帮我把成丹率提高到五成以上,以后丹堂的门,随时为你敞开。但如果你做不到——”
“没有如果。”
戚寻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太笃定了,让丹堂长老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在这张蜡黄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杂役的神情——是一种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承担责任的笃定。
很熟悉。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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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堂长老离开后,戚寻关上了丹房的门。
她走到角落里,在一堆药渣上盘腿坐下,摊开手掌。
那枚废丹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乌黑的丹身,粗糙的表面,贯穿全丹的裂纹。在任何炼丹师眼里,这都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但戚寻把它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