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路上,太阳短暂露了一点。
雾气被照得发白,路边的草叶亮起来,江愈走到半路,放下袋子歇了一次。
鸡蛋没有碎,南瓜压在最下面,食用油和调料瓶被她用衣服隔开。她检查完,又重新拎起。
手指被塑料袋勒痛,疼痛很具体。
她能判断它来自哪里,也知道怎么处理。换一只手,或者停下来。这样的疼比胸口那些没有边界的闷更容易理解。
回到旧房时,已经快中午。
江愈先把鸡蛋放进冰箱,把青菜泡进水盆,南瓜放到案板上。新买的盐倒进玻璃罐,酱油和醋摆在灶台边,食用油拆封。她把旧油瓶拎起来,准备丢掉,又停了一下。
旧油瓶上没有标签。
可能是奶奶以前留下的,也可能是后来林家人清房子时随手放下的,她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的东西最麻烦。
江愈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它归到待丢弃那一盆里。
厨房不能一直存放无法判断的东西。
她把青菜洗了三遍。
第一遍洗掉泥,第二遍捡掉黄叶,第三遍用清水泡着。南瓜去皮时,刀有些钝,切下去不顺,她手上力气不足,切了几块就停下来,把刀放到一边,慢慢活动手腕。
旧房很安静,安静到刀碰案板、锅盖轻响、青菜叶子摩擦水面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江愈决定煮粥,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粥最安全。
米,水,南瓜。
可以煮久一点,软一点,对胃也温和。
她用小奶锅替代砂锅,把米洗干净,南瓜切成小块,一起放进去。水加得比平时多。电
磁炉开到中火,很快,锅边浮起细小的白沫。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
水滚起来以后,米粒在锅里翻动,南瓜块边缘慢慢变软,黄色渗进米汤里,把原本清白的粥染出一点浅暖的颜色。
江愈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粘底。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奶奶。
奶奶煮粥的时候也总是拿一把长柄勺,慢慢贴着锅底推,她的手背上有斑,手指粗,腕骨突出。
江愈小时候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那把勺子一圈一圈地转,觉得粥永远也煮不好。
“好了吗?”
“没。”
“什么时候好呀?”
“再等一会儿。”
她不喜欢等。
可粥这种东西,急不得。
火大了会溢,火小了不烂。
米粒要在水里慢慢裂开,南瓜要被热气一点点熬软。
人也只能守着,看着,偶尔搅一下。它没有别的捷径。
江愈低头看锅。
这件事和实验有一点像。
培养基、温度、时间、污染控制,很多结果不能被催促,可科研里的等待有目标,有记录,有变量,有终点,粥没有,粥只是为了吃。
只是为了让胃里有东西。
锅里的泡沫往上涌了一点。
江愈关小火。
米汤还是溢出几滴,落在电磁炉表面,发出很轻的嘶声。
她拿抹布擦掉,动作很快,擦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几滴米汤而已,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但她太习惯处理后果。
在实验室里,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让几天甚至几周的数据报废,她习惯在问题扩大前把它按住。
后来这种习惯延伸到生活里,连锅里溢出的米汤也会让她下意识紧张。
她把抹布洗干净,重新挂好。
粥煮好的时候,厨房里有很淡的甜味。
南瓜被熬开了一部分,米汤变得浓稠。
江愈关火,盖上锅盖,让它闷一会儿。
她又用另一只小锅烫了几根青菜,没炒。油烟对她来说太复杂。
青菜烫熟后捞出来,滴了几滴酱油。
鸡蛋她原本想煎,最后改成打进粥里,搅成细碎的蛋花。
这样更软,也更像病人饭。
江愈意识到这个词时,手停了一下。
病人饭,她不是很喜欢这个词。
它太明确,把人和正常生活隔开。
可她又不能否认,自己现在很多安排都围绕着维持身体最低功能展开。
吃饭是为了吃药,睡觉是为了不彻底崩坏,收拾厨房是为了下次可以继续吃饭。
没有哪一件事来自喜欢。
也暂时不需要喜欢。
她把粥盛进碗里。
碗是今天重新烫过的白瓷碗,边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但不漏。
粥太热,她用勺子搅了几下。热气扑到脸上,湿湿的,带着南瓜和米的味道。
她端着碗回堂屋。
桌子昨天擦过,裂缝仍在。
文件夹立在角落,封面标签写着“奶奶旧物:奖状”。药盒在卧室抽屉里。
厨房抽屉最深处有奶糖盒,檐下挂过雨披的位置空了,蓝色雨披被她收到了门后。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各自的位置上。
像一张刚开始搭起来、还很松散的网。
江愈坐下来,开始吃粥。
第一口太热。
她含了一下,很快咽下去,南瓜甜味很淡,米煮得软,蛋花几乎没有存在感,青菜放在旁边,颜色比她想象中绿。
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需要提醒自己继续。
不是因为难吃。
只是因为吃饭这件事本身对她没有吸引力。
饥饿信号迟钝,饱腹感也迟钝。
很多时候,她只是到了应该吃的时间,才去找一点可以吞下去的东西。食物进入身体以后,身体会继续运行。
这个逻辑清楚,但并不令人愉快。
吃到第四口时,她停下。
勺子搁在碗沿,发出轻轻一声。
她想起那次拔牙后的粥。
奶奶端着碗,坐在她旁边。江愈的半边脸肿着,嘴里还有药味,说话含糊。
她不肯吃,奶奶就把粥放到自己嘴边试温度。
“不烫。”
江愈摇头。
“那再凉一会儿。”
奶奶把碗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
“现在不烫了。”
江愈还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