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铅笔字:“远山寄。未寄出。”
沈默从另一个信格里抽出一封。这封的邮票是香港的,邮戳日期是1986年11月。收件人是同一个名字——余温。
他们两个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所有信格里的信按邮戳日期排列好。最早一封写于1968年——顾远山从老挝回到广州的第二年。最晚一封写于1989年10月——顾远山出事前不到两个月,去巴黎找温羡之前。整整三百一十二封信,跨越二十一年,收件人全部是同一个名字。
所有的信都没有被撕开过。
顾霆琛在信墙前面的旧木地板上坐下来。他把最早的那封信拿在手里,对着地窖里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撕开封口。不是拆,是撕——手指在发抖,封口撕得参差不齐。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是年轻的顾远山——二十二岁,字还没练出后来那种沉稳,笔画有些飘,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余温:我回广州了。你大概不会收到这封信——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如果收到了,不用回信。只是想告诉你一声:那天在河边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孩子安全。远山。1968年。”
顾霆琛把信纸放回信封里,然后抽出第二封。日期是1968年冬天。
“余温:孩子满周岁了,长得很好。我每个月去佛山看他一次,冯师傅帮忙照顾得很细心。你放心,没人知道他的身份。远山。1968年冬。”
第三封。1969年。
“余温:今年夏天我又去了老挝。那个村子还在,你住过的那间木屋被洪水冲垮了。河边多了一座新坟,是村里的老村长的——他去世前还在念叨你,说你是他见过最不懂事的年轻人。我替你给他烧了一炷香。远山。1969年。”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不长,都是平淡的语气,像是隔着一堵永远不会倒下的墙跟一个人说话。他告诉余温那个孩子多高了、多重了、上几年级了、跟谁打架了。他告诉余温他结婚了、生儿子了、儿子叫霆琛。他告诉余温合资项目启动了、凯撒集团开始施压了、文钊又跟他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他从来没有在信里问过余温在哪里,也从来没有说过“你欠我什么”。他只是把每一天、每一年、每一条命都记下来,写在一封封从未寄出的信里。
沈默没有读信。他靠在铁门边,看着顾霆琛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完,一封一封地叠好。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他知道顾霆琛不是在读信——是在把二十一年里他父亲从未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封一封地收回来。
凌晨两点多,顾霆琛拆到了最后一封。邮戳日期是1989年10月。
“余温:温家的旧案到了最后收网的阶段。温庆吾在我这里,他弟弟的人已经追到广州——季维把渔港仓库的位置卖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几件事交代给你:第一,佛山的那个孩子不要认回温家,温家的双头蛇全是仇;第二,文钊跟此事无关,不要牵连他;第三,你当年走的时候说这辈子不会再回中国——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帮我看看霆琛。”
他把这封信放下,拆开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写于1989年10月,他出事前不到两个月。
“余温:你大概是不会回信了。没关系。我写了二十一年,不差这一封。霆琛今年五岁,跟我小时候一样倔。要是哪天你能回来——不用找我,直接去找他。远山。1989年10月。”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然后把所有信按时间顺序整理好,重新放回信格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地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窄,很暗,墙面上的石材冰冷潮湿。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动。
沈默走到他身后,没有问他“还好吗”,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
“余温。”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不是温家的人,不是合资项目的人,不是任何一份档案里的人。”顾霆琛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给他写了二十一年信。三百一十二封,全部都是关于一个‘孩子’——佛山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