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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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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冯景尧的下落比沈默预期的更难查。

陈伯花了两天时间搜遍了广州所有跟“冯景尧”这个名字相关的公开记录。结果是零。没有户籍更新记录,没有房产登记,没有工商注册,没有任何一个叫冯景尧的人在广州留下过近年的痕迹。这个人像是从1990年之后就被从世界上擦掉了。

“有两种可能,”陈伯在电话里说,“要么他死了,要么他用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第二种情况——如果他能做到让官方记录完全干净,说明有人帮他擦过。擦得比温羡还干净。”

“帮他的不可能是温羡。温羡找不到他——所以温羡到死都不确定自己父亲是生是死。”

“也不可能是老爷子。老爷子不知道他在广州——当年联系他的是温庆吾,不是老爷子。如果老爷子知道他在广州,那张收据不会是收据,会是一封家书。你不觉得吗?那张收据的措辞太正式了,连称呼都没有。不是写给同志的,是写给——见证人。老爷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成了担保人。”

沈默沉默了几秒。“他自己帮自己。他是刻章匠,伪造身份对他来说比刻章容易。”

“那怎么查?”

“从刻章这条线查。他可能还在做这门手艺。查广州荔湾区、越秀区、佛山南海区——老城区所有刻章店、印章社、文玩铺子。他如果用新身份,不会离开老行当。匠人藏不住手艺。”

陈伯把这个线索派了下去。几个小时之后,回执来了。佛山南海区一个街道办的历史档案里,有一家刻章社成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是冯景尧。这家刻章社在1990年注销了,原址被拆迁重建,改成了建材市场。

但在同一个街道辖区,有一家新的印章社“尧记篆刻”跟原刻章社没有直接的工商关联,法人是一个叫张顺的人。张顺的身份证信息看起来是一套正常的身份。但陈伯对比了两份营业执照上的签字笔迹——新执照上“张顺”两个字,跟旧执照上“冯景尧”的运笔习惯高度一致。字迹可以伪装,但运笔习惯伪装不了。

“张顺”就是冯景尧。

沈默让人查了一下“尧记篆刻”的地址——不在商业区,不在景区,在西关老巷最不起眼的一段,门口连招牌都快被榕树根遮没了。赵磊开着车在老巷子里绕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门牌。下车之后他蹲在巷口跟一个下象棋的老头搭了几句话,回来说那家店平时没人进出,但每天晚上七点左右会有个老头出来倒垃圾。瘦,背有点驼,头发全白。

“可能是他。”沈默说。

顾霆琛把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收回来,站起来。

“我自己去。”

“一起。”沈默说。

当天傍晚,他们把车停在巷口外一条街,步行拐进那条连导航都认不出来的老巷子。荔湾老巷的青石板路被榕树根拱得七凸八翘,巷口电线杆上挂着晾晒的腊肉和鸟笼,空气中飘着老火汤和檀香混在一起的烟火气。

“尧记篆刻”在巷子深处一栋骑楼的一楼。门面很窄,夹在一家卖凉茶的和一家修钟表的中间,卷帘门拉下来三分之二,只留出不到一米高的门缝,透出里面昏暗的光。

沈默弯腰,把卷帘门往上一推。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店铺很小,只有几平米。墙上挂满了各种印章的拓片,有些是汉印,有些是满文,还有一些沈默不认识的古文字。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全白,在灯下用一把极细的刻刀雕着印章。刻刀在石料上走得很慢,每一刀都在刻下去之前停几秒,像是在听石头内部的纹理。手很稳,纹丝不动。

听到卷帘门响,老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是白种人的那种蓝,而是老年人的虹膜褪色之后留下的一层极淡的灰蓝。那双眼睛把沈默和顾霆琛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刻章。刻刀在石料上又走了一刀,才重新停住。

“刻章?”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找人。”沈默把那张收据的复印件放在玻璃柜台上,“冯景尧先生。”

老人的刻刀悬在半空中,停了。他看了一眼复印件上的收据,又看了一眼沈默,然后把刻刀放下,摘下眼镜。

“1990年到现在,没人找过我。你们是哪边的人。”

“文钊那边。”沈默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把剩下那三分之一也拉了下来。店铺彻底封闭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转过身来,看着顾霆琛。

“你姓什么。”

“顾。”

“顾远山的儿子。”

“是。”

冯景尧扶着玻璃柜台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驼背在灯光下显得更弯了,像一棵被压弯了的老竹。他拿起那张收据复印件,手指在“老冯”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文钊把这个留给你们了。”

“藏在名单夹层里,藏在军牌里,藏在巴黎和金边的坐标里。他藏了半辈子。”顾霆琛说,“冯伯。这张收据被撕掉的那半边——写了什么。”

冯景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收据复印件放在刻章台上,拿起旁边的放大镜,对准了那个被笔尖戳出来的洞。他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文钊戳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戳的不是纸——是温庆吾的名字。”

店铺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冯景尧把放大镜放下,靠在那张破旧的藤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你们是文钊让来的,我不瞒。”

“1989年。我当时在东南亚做刻章生意,帮好几个家族刻私章。温家三枚章都是我刻的——张嘴的是温羡,闭左嘴的是温庆吾,闭右嘴的是温庆吾的弟弟温庆余。三枚章同一块玉石、同一把刀、同一天刻完。刻完之后我把刻痕花纹拓在一张宣纸上,一式两份。一份给了温家,一份我自己留着——这是我的规矩。帮大族刻章,留底。不是防他们,是防外人冒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铁盒里铺着褪色的绒布,布上嵌着几枚石刻小样和几叠泛黄的宣纸拓片。宣纸上每一枚印章的拓痕都清晰如新,墨色沉在纤维里半个世纪没有褪。他翻出其中一张放在收据复印件旁边。宣纸上有三枚拓痕——两枚张嘴双头蛇,一枚闭嘴双头蛇。每一枚拓痕下方都用极细的隶书小字标注着:温庆吾、温庆余、温羡。

“收据上这枚水印,是温庆吾的章。”

“但收据上的字是老爷子的。”沈默说,“他写‘经手人:老冯’。你帮他们安置了人。”

“是。温庆吾在合资项目启动之前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他逃到广州,是顾远山救了他。顾远山把他藏在广州西郊一个渔港边的旧仓库里,叫我去照顾他——我本来就是广州人,对这里的地形熟。温庆吾躺了将近一年。旧伤反反复复发作,最严重的时候伤口长了蛆虫,我用渔港的盐水给他洗。他挺过来了。中间只有一个人来看过他——顾远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温羡不知道?”

“温羡不知道。温庆吾不让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儿子。他怕温羡一冲动直接派人杀到广州来接他——那时候他在温家内部也在被针对,他弟弟温庆余想夺权。温庆余就是温羡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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