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默站在天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平稳。黑暗包裹着他,只有远处赵磊指挥点的一盏红外补光灯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一颗遥远的红色星星。
第一个从楼梯口出来的人不是温羡。
是阿东。
韩越以前的副手,从澳门追到华东,从华东又追到这座废弃工业园。他比上次在监控里看到时更精壮了,脖子上的肌肉线条像绞紧的钢缆,右手小臂外侧那个旧伤疤在夜色里泛着暗色的光泽。他看到沈默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完整的笑。
“判官。”
他叫的是沈默在阎王殿的代号。不是“沈默”,不是“沈特助”,是“判官”。
沈默没有任何反应。
阿东身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楼梯口涌出来。六个、七个、八个——最后数到第十一个。全部是东南亚面孔,其中几个沈默在阎王殿的资料库里见过照片。东欧雇佣兵的体格和亚洲人的灵活混在一起,身上都带着职业级别的杀气。这些不是普通的打手,是温羡从东欧调来的私人武装。
十一个人在天台上散开,形成半个包围圈,把沈默围在中央。
然后,温羡出现了。
他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参加一个早已预定好的晚宴。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肩膀依然很宽,但背部微微佝偻,当年那个站在金边阳光下搭着顾远山肩膀大笑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副被时间风干的骨架。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居高临下的、拥有者的眼睛,目光扫过沈默,像是在打量一件本应属于他的旧物。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跟任平生带来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款式,但更旧,皮面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纸板,边角上贴着一块褪色的红色标签。那就是名单。
任平生站在天台另一侧,残墙边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身体绷紧了,左手腕的银色链子被他摘下来攥在掌心,链坠的环形金属片嵌进虎口,割出一道红印。他的目光钉在温羡手里的文件夹上,但又不敢看太久——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看见了水,却不知道水是不是有毒。
温羡停在天台中央,距离沈默大约五步。他的目光越过沈默,落在残墙后面那个阴影遮蔽的角落——他应该知道顾霆琛在那里,但他没有指出来。他只是收回目光,看着沈默,笑了一下。
“判官。老爷子把最好的刀送给了一个外人。”
“他送的不是刀。”沈默说,“是选择。”
“选择?”温羡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过期的笑话,“你以为你离开阎王殿就是选择了?你以为你站在顾远山的儿子身边就是选择了?沈默,你从来没有做过选择。你只是从一个笼子逃到另一个笼子。”
沈默没有接话。
温羡往前走了两步,手里那份名单文件夹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他的动作很从容,说话的语气也很从容,像一个老师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讲道理。但沈默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蛇形戒指——双头蛇,是温羡家族的标记。蛇头会在按压某个角度时弹出微型针尖。这个是沈默从陈伯的调查报告里知道的。调查报告里还有一句话:温羡杀人不用枪,他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
“你保护的那个人,”温羡把头往残墙角落的方向偏了偏,“他身体里流着顾远山的血。顾远山欠了我半辈子。我用十年替他养一株花——倾家荡产地养,开得最好看的时候,他转手就送给了文钊。一朵花瓣都不剩。”
花。沈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说一个人。不是东西,不是资产,是一个人。三兄弟之间的裂痕不是钱,是一个人。
“顾远山欠你的,你让凯撒设局杀了他。顾家欠你的,你把顾霆琛的人生围了十六年。你拿走的已经比你失去的多了。”沈默的声音很平。
温羡停下拍文件夹的动作。他盯着沈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你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吗?是一整个活法。文钊欠我半个王国,顾远山欠我一条命。他们两个人欠我的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和一千万都只是零头。”
他把手里那份名单文件夹举起来:“这里面是合资项目真正的出资方。顾远山以为藏得够深就够了,他不知道我也有副本。今天我把副本带来,是想让顾远山的儿子亲眼看着——他父亲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是怎么在我手指之间变成一撮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金属打火机。不是韩越那种廉价塑料,是定制的,上面也印着双头蛇。
天台上的气氛骤然收紧。
任平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刹住了。沈默用余光看到他的拳头攥得发白。
温羡打开打火机的盖子,火苗在夜风中跳了一下,没灭。他把火苗靠近文件夹的边缘。
“等等。”一个声音从天台角落传来。
顾霆琛从残墙后面走出来。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抬手去拢。他径直走向温羡,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温羡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盖子没合上。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一瞬间不像是看到仇人的儿子,更像是看到幽灵。
“你像你父亲。”他说。语气忽然轻了,轻得不像是威胁者,更像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
“你就是温羡。”顾霆琛说,语气很淡。
“是我。”
“你在我十六岁那年注册了十几家公司,用我爸的名字,用我爸的信用,铺了一整张网。你打算让我在那张网里长大,然后要么成为你的人,要么成为一具尸体。我跟你之间没有个人恩怨,但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任何人争对错,是为了拿回一样东西——我爸的名单。它本来就应该姓顾。”
“你什么都不懂。”温羡说着,又笑了一下,但笑容没维持住,嘴角的纹路往下坠。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你们之间的事。”顾霆琛的眼神没有退让,“不过你反复核算的那些旧账里,有一个人是你在算盘上放了二十年却从没见到的——任平生的母亲。她是不是也在你手上?”
温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任平生从天台另一侧走出来,站在顾霆琛左后方。他把左手腕的链子收进裤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震颤。他看着温羡,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的名字。
“十月。”
不是代号,不是暗语。是一个名字。
温羡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他手里那份名单文件夹从他指间滑落,皮面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在一瞬间老了不止十岁。
任平生往前走了一步。“我妈的名字。”
温羡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天台上十一个雇佣兵分散在四周,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动。
“她在哪儿?”任平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字一字地砸在安静的夜空中。
温羡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撞上了身后的水泥柱,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她没死。我关了她二十三年——在她身上花了比你还长的时间。你想见她,可以。但今天你得跟我走。”
任平生的眼睛里终于亮出了沈默最熟悉的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哀求,是一个人在确定敌人位置之后、出手之前,眼底浮现出的平静。
“我不跟你走。”他说,“但我会跟你算。”
温羡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东西。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寒意。
“那就一起算。”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蛇形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默在他抬手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动了。但比他更快的是任平生——他多年被压制的战斗本能彻底迸发,几乎在温羡抬指之前就已经扑了出去,直接撞向温羡的腰,将他的上半身撞离沈默的方向。
蛇形戒指顶端的微型针尖擦着沈默的外套袖口划过,只划破了布料。
被撞开的温羡踉跄后退,沈默顺势旋身切入,劈手夺下那枚戒指,反扣在掌心;同时另一只手从地上捞起那份掉落的名单文件夹,以膝盖为轴心一个转身,将文件夹贴着地面滑向顾霆琛脚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接着。退后。”
顾霆琛弯腰捡起文件夹。他的手指碰到了皮面上那个褪色的红色标签,那一瞬间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看——他退后三步,将文件夹贴着胸口护在臂弯里。
天台上,十一个雇佣兵几乎同时动了。阿东是第一个冲上来的,直取沈默。沈默侧身让过他的直拳,右手从外侧扣住他的手腕,借着惯性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重重砸在两个正要冲上来的同伙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
任平生跟温羡缠斗在水泥柱旁边。温羡虽然老了,但动作仍然保留着当年的底子,两个人的招式如出一辙,在残墙与碎玻璃之间你来我往,拳脚相交时夹杂着对方才能听懂的对话——不是威胁,是质问。是二十年没问出口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出口。
与此同时,沈默的耳机里传来赵磊的声音:“外围拦截成功。两辆车被钉带扎停,第三辆跑了。跑的那辆往工业园后门方向去了,可能有增援。”
“收到。后门守住。”沈默一边说一边闪开一把匕首的横削,反手一掌劈在持刀者的颈侧,对方闷声倒地。
紧接着,楚临的声音切进来:“后门方向有引擎声靠近,不是我们的。速度很快。要不要我点掉?”
“点车不点人。留活口给老爷子。”
“收到。”
枪声在工业园后门方向响起,沉闷而克制——楚临用的是消音器。引擎声戛然而止。
沈默收回心神,目光扫过天台——十一个雇佣兵,七个已经倒地。任平生和温羡还在廊柱之间的阴影里缠斗,呼吸都粗重而紊乱。
任平生忽然退开半步,右手拽住温羡的衣领,将他往天台的破墙方向拖行。温羡被他拽得踉跄,背撞在残墙边缘,半个身体悬在天台之外。海风猎猎,灌进他空荡荡的西装外套,白发被风吹成了一蓬枯草。
任平生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这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他攥着的是二十三年无解的绝望。
“最后一次。她在哪儿。”
温羡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
“你找不到的。我死了,她也活不了。她是你永远的软肋。”
天台边缘的混凝土残块松动了一块,滑落下去,三四秒才听到遥远的坠地声。风卷起粉尘,把两个人的身影吹得模糊。
任平生看着他。手没有松开。但沈默看到他的拇指在温羡的锁骨窝上方停了一下——那里贴着一条细金链,链坠是一枚极小的环形相片盒,跟任平生左手腕上的银链一模一样。那是他妈留给他的。温羡养了他二十年,给他下过毒,戒尺打断过他的锁骨,却从来没有摘下这条金链子。任平生用了二十年才看懂——这个毁掉他全家的男人,留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没有把温羡推下去。他的手往回一收,将温羡从天台边缘拽了回来,摔在地上。
温羡躺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剧烈咳嗽。
“不杀你。”任平生低头看着他,“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妈回来。”
天台上剩余的几个人已经被沈默全部解决。阿东最后倒地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被沈默一脚踩在胸口,喘不过气来。整个天台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海风重新吹起来,把这些气味卷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