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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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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暗涌

第十章

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沈默在医院的走廊里醒来。

严格来说,他不是“醒来”,是被人推醒的。赵磊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和几瓶矿泉水,一脸“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的表情。

“兄弟,你都在这儿守三天了。”赵磊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吃口饭吧,别顾总还没出院你先倒了。”

沈默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有碰盒饭。他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目光越过赵磊,落在走廊尽头那间VIP病房的门上。

顾霆琛在里面。

爆炸当晚他们没有受伤,但第二天顾霆琛就开始发高烧。医生说是长期疲劳过度加上突发事件刺激导致的免疫系统崩溃,需要住院观察。这一住就是三天。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沈默问。

“乱成一锅粥。”赵磊在他旁边坐下来,“大楼被炸了一层,虽然结构没问题,但修复至少得两个月。周助理临时在旁边的写字楼租了两层当临时办公室,大家都在那边办公。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闹得厉害,有人嚷嚷着要让顾总下台。”

沈默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一度。

“对了,”赵磊压低声音,“警方今天上午又来了,问了一大堆问题。还特意问到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是什么时候入职的,以前是干什么的,爆炸当晚在什么地方。”赵磊说,“我说你跟顾总在一起,给他们看了监控记录。但他们好像不太满意,说还要找你单独问话。”

沈默拧上矿泉水瓶盖,站起来。

“你去哪儿?”

“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VIP病房的门。

顾霆琛醒着。

他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左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管。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锐利的、不容置疑的清明。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沈默,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休息过了。”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刚睡醒。”

顾霆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是三天前那件衣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颧骨上的淤青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黄。怎么看都不像是“休息过了”的样子。

“你管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睡叫休息?”

“总比不睡强。”

顾霆琛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发现最近自己对沈默说重话的能力在下降——不是因为沈默变得不好骂了,而是因为每次想骂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爆炸当晚的画面:黑暗的走廊里,这个人拉着他的手狂奔,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和危险之间。

这种画面让人很难继续保持刻薄。

“公司那边有消息了。”顾霆琛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警方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爆炸原因是燃气泄漏,定性为意外事故。”

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意外?”

“对,意外。”顾霆琛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韩越的口供说,他们只是想去偷文件,没想过要炸楼。燃气泄漏是意外。至于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发生‘意外’的燃气泄漏,调查报告中没有任何解释。”

“有人压下来了。”

“当然有人压。”顾霆琛冷笑了一声,“凯撒集团在内地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三个空壳公司被查封对他们来说只是皮外伤,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韩越呢?”

“取保候审。”顾霆琛说,“今天上午办的。”

这个消息让沈默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星辰集团的大楼在远处矗立着,侧面的豁口已经被防护网遮住了,但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去把他带回来。”他说。

“不用。”顾霆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淡,“让他走。”

沈默转过身来看着他。

“韩越只是一条狗。”顾霆琛说,“抓了他,凯撒集团还会派别人来。与其换一个我们不熟悉的对手,不如留着一条已经暴露的狗。至少我们知道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他怕死。”顾霆琛说,“真正不怕死的人不会在爆炸前先跑。他点燃燃气之后就跑了,那第三队人本来应该是他的接应,但他根本没去跟他们会合。他只想制造混乱,然后趁乱脱身。”

沈默重新坐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顾霆琛对人性的判断往往精准到令人不适。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顾霆琛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如果凯撒集团再有什么动作,韩越会是第一个露出马脚的人。”

“所以现在按兵不动?”

“对。”顾霆琛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让他们以为我们乱了阵脚。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真正出手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默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寒意。

顾霆琛从来不是会“怕”的人。他只是把刀收进了鞘里,等下一次出鞘的时候,会更快,更狠。

“好。”沈默说,“听你的。”

顾霆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顾总,警方的人来了,说要找沈默问话。”周明远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紧张。

沈默站起来,看了顾霆琛一眼。顾霆琛微微点头,意思是“去吧,我来处理这边”。

沈默跟着周明远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另一头的临时问询室。里面坐着两个便衣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表情严肃;女的三十出头,扎着马尾,手里拿着记录本。

“沈默先生?”男警察站起来,亮了一下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张建国,这位是我的同事李敏。想找你了解一些关于爆炸当晚的情况。”

沈默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请坐。”

“谢谢配合。”张建国翻开笔记本,“根据我们的了解,爆炸发生前你正在星辰集团大楼的二十层,与嫌疑人韩越及其同伙发生了肢体冲突。可以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沈默把当晚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隐去了其中一些不适合出现在警方笔录里的细节——比如他卸掉了某人肩膀的那部分。

张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跟爆炸无关的问题。

“沈先生,我们查过你的入境记录。你是在五个月前从柬埔寨入境回国的。在那之前,你在国内的记录是空白,长达十年。请问这十年你在哪里?”

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东南亚。”

“做什么?”

“什么都做。打工,做小生意,混口饭吃。”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明他一个字都不信。

“沈先生,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在东南亚期间从事过某些特殊职业。”他说,“请你如实回答。”

“什么特殊职业?”

“比如,雇佣兵。”

问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张警官,我在东南亚的经历跟这起爆炸案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我们会判断。”

“那我建议你先证明有关系,再来问。”沈默说,“否则我没有义务回答。”

张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问询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顾霆琛站在门口。

他穿着病号服,左手手背上的输液管还没拔,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凌厉丝毫不减。

“张警官,”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的员工受了伤需要休息,你们要问话改天再约。”

“顾总,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例行询问不需要问十年前的经历。”顾霆琛打断他,“沈默是我的私人保镖,他的背景我在聘用之前就调查过。如果你对他的身份有疑问,可以直接来问我。”

张建国看了顾霆琛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然后合上笔记本。

“好,今天就到这里。沈先生,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说完带着李敏起身离开。经过顾霆琛身边的时候,顾霆琛忽然开口了。

“张警官。”

张建国停下脚步。

“爆炸案的调查,希望你们能秉公办理。”顾霆琛说,“意外还是人为,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默站起来,走到顾霆琛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还扎着针的手背。

“你应该在床上躺着。”

“躺了三天了,再躺就废了。”顾霆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一下。

沈默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你……”

“别说话。”顾霆琛站稳之后甩开他的手,“跟我回病房,我有话问你。”

两个人回到病房,顾霆琛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警方为什么会查你的背景?”顾霆琛直截了当地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霆琛挑眉,“你的入境记录、你在国内空白的十年,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到的。警方盯上你,说明有人向他们提供了线索。”

沈默沉默了片刻。

“有人举报了我。”

“谁?”

“不确定。但很可能是凯撒集团的人。”沈默说,“他们想通过警方的手把我从你身边调走。”

顾霆琛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沈默看了很久,目光深沉而复杂,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默,”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再问你一次。你背后那个人——让你来保护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过太多次。

每一次沈默的回答都一样——“我不能说。”

但这一次,顾霆琛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压力。

是因为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默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在乎。

顾霆琛在乎这个答案。

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真的在乎。

沈默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是我以前的老板。我叫他老爷子。”

顾霆琛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在东南亚掌控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组织,性质是灰色的。我十五岁进组织,二十五岁离开,十年间欠了他很多条命的恩情。”沈默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个月前,他找到我,让我来保护你。作为交换,一年之后我就可以彻底脱离组织,再也不用回去。”

“他为什么要保护我?”顾霆琛问,“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沈默说,“他只告诉我任务内容,不告诉我原因。这是规矩。”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所以你来我身边,”顾霆琛的声音有些涩,“只是为了任务?”

“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霆琛——看着他手背上被输液针扎出来的淤青,看着他眼底还没有消下去的暗影,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依然不肯放松的肩膀。

“现在,不全是。”沈默说。

四个字,很轻,落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顾霆琛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晃动,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上位者姿态,但耳根又红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你会怎么样?”

顾霆琛被噎住了。

他看着沈默,沈默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顾霆琛说。

“我等着。”沈默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过头来。

“顾总。”

“嗯?”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他说,“那一定是为了保护你。”

门关上了。

顾霆琛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乱了一拍。

为了任务。

不全是。

如果骗你,是为了保护你。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

顾霆琛出院是在爆炸案发生后的第五天。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堆积如山的公事已经不允许他继续躺在病床上了。周明远开车来接他,沈默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临时办公室设在隔壁写字楼的二十五层,比原来的总裁办公室小了一半,装修也是中规中矩的商务风格,跟星辰集团总部那种处处透着设计感的格调相去甚远。但对于现在的顾霆琛来说,有一个能办公的地方已经不错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部门主管开了一个碰头会。

会议上气氛很沉闷。每个人汇报的都是坏消息——大楼修复的报价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两个重要客户因为爆炸案的影响取消了合作意向、股价连续下跌、媒体上充斥着各种唱衰星辰集团的声音。

顾霆琛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大楼倒了就修,客户跑了就追,股价跌了就拉。”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星辰集团不是靠一栋楼走到今天的,是靠你们。只要人还在,没有什么翻不了盘。”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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