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木归。”
只不过这称呼太过亲昵,听起来好像二人身份没有嫌隙似的。
温瞳的眼底漾开一圈柔软的笑意:“嗯”他应得轻快,他拿起汤勺,极其自然地又给归楠碗里添了些热汤:“多吃些,夜里寒气重,暖暖身子。”
添完汤,他指尖似无意般在归楠搁在桌边的手背上轻轻一掠,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归楠反应了一下却没躲开,任由对方添汤,他确实饿了,低头看着碗里新添的热气,只好闷头又喝了好几口。
温瞳开始说起这些年四处行走的见闻,他说江南,说云州……
归楠本没有心思听这些,但这次却耐心稍多,听得入神,他曾经常年也在外奔波,却多是带着任务,很少像这样纯粹地去“感受”一个地方。
他瞧着眼前人尚显青涩稚嫩,言语间却毫无隔阂,二人纵论才学、经略、治世之法、人心之理,种种观念皆能娓娓道来,相谈甚洽。
他忍不住询问:“木归你去过那么多地方,那你的家在哪里,最喜欢哪里?”
温瞳听到这句询问后侧头想了想:“我没有家,家的定义有些繁琐,不过我住在云州乡,也没有最喜欢,每个地方,都有它好与不好的地方,重要的,从来不是地方本身,而是在那里遇到的人,发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少卿竟不是本地人。”
归楠身体微微前倾,托着下巴:“那就像这涧禾镇,天寒地冻,偏僻穷困,我来时还险些被扒了钱袋,本不是什么令人愉快之地。”他眼底的笑意加深,毫不避讳地凝视着温瞳。
“可因为在这里遇到了你啊,一切便都不同了,倒觉得……此行不虚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过昭然若揭,温瞳他猝然移开视线,只能掩饰性地端起碗,将剩下的小半碗汤一饮而尽,动作有些仓促。
“这样啊。”他含糊地评价,试图转移焦点。
归楠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浓,终于掰回了一局。
他好像知道这个少年对自己有意思。
等炉火渐弱,温瞳起身去添炭,归楠也帮忙收拾了碗筷,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
“你今夜就在此歇下吧。”温瞳指了指屋内那张仅容一人的窄榻,“我去外间找地方凑合一宿。”
归楠立刻摇头拒绝:“这怎么行呢?你是主,我是客,岂有喧宾夺主之理,而且六生怎么办?”
温瞳抱着从柜子里取出的干净被褥,闻言回头看他,眉梢微挑,带着些玩味:“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我如今是同查一案的搭档,何分主客?”他走近两步,将一床厚实些的被褥不由分说地放到窄榻上。
“放心六生不会怪你的,他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温瞳温柔道:“外头雪势未减,你现在回去,我不放心。”
他目光落在归楠略显单薄的肩头;“况且明日需早起再去湖边,日出前后光线最好,你回去再折腾一趟,休息不好,如何应对?”
归楠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
是这个理,“……那便叨扰了。”他最终妥协,语气里带着些别扭,“多谢。”
烛光下,归楠站在榻边,身形清瘦,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柔和,他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早些歇息。”
不等对方反应,门已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归楠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内,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心慌又悄悄冒了头,他走到小铜镜面前,将那对耳坠戴上试了试。
青玉色配银发,竟有格外的雅韵,很合适。
归楠躺上窄榻,那被褥蓬松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淡茶香气息,与温瞳身上的如出一辙。
归楠忍不住低头闻了闻,香香的……还挺喜欢的。
夜深了,雪还在下。
六生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炭盆里的火都快烧没了,他也没心思添。每隔一会儿就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然后又关上。
“这人跑哪儿去了……”他嘀咕着,“那个温瞳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安不安全啊?”
他又走了两圈,终于忍不住推开门,站在雪地里往镇东方向张望。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六生咬了咬牙,正准备回去拿件厚衣服出去找人,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镇东方向走过来。他心里一喜,赶紧迎上去。
是个打更的老头,裹着破棉袄,手里提着灯笼,看见他吓了一跳:“哎哟,这大半夜的,你站这儿干啥?”
六生顾不上解释,赶紧问:“老人家,你从镇东那边过来,有没有看见一个银色头发的年轻人?长得挺好看的那种。”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没看见。”
老头敷衍道:“哎呀这大冷天的,你赶紧回屋吧,别冻着……”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提着灯笼走远了。
六生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正要往回走,就看见自己刚才待的那间屋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个侍卫打扮的人,穿着白色劲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六生快步走过去,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侍卫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六生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抬起头,那侍卫已经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六生拿着信封进了屋,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六公子:
你们的小念师我就先带走了,他在我这边歇下了,这几日就先跟着我了,毕竟我才是他的合伙搭档人,对吧?
你要好自为之噢~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笑眯眯的表情。
六生的脸色直接绿了。
“温、瞳!”
他把那张纸狠狠拍在桌上,气得手都在抖。
“什么叫你们的小念师?!什么叫我才是他的合伙搭档人?!”
“好自为之?!还噢~?!噢什么噢?!”
他在屋里来回暴走,越说越气,“那是跟你搭档吗?!你得意什么得意?!”
“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从第一天见面就没安好心!”
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箱子,又觉得不解气,把那封信拿起来,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戳:
“你、要、好、自、为、之!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只有炭火微弱的光,六生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那封信咬牙切齿。
“归楠!你怎么就……怎么就跟他走了呢……”
他无力地坐到凳子上,看着那封信上的笑脸,越想越憋屈。
忽然,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对着外面的风雪大喊:
“温瞳!你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