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在她面前折叠。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包裹、压缩、然后弹射出去——像一颗被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石子,方向不确定,落点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她要离开这里。
她跌入了哥谭河。
河水比她想象的更冷,更急,更脏。
她在水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
河水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她呛了水,肺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腹部的血在水里散开,变成一团暗红色的雾,然后被水流冲散。她拼命地蹬腿,拼命地挥手,试图让自己浮上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肺在胸腔里尖叫。
河水推着她往下游冲,她看到岸上的建筑物在飞速后退,看到码头的轮廓在远处变得越来越小。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白色的、扭曲的、咧着猩红笑容的脸,从河面上方向她俯冲而来。
那张脸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笑容越来越夸张,像一只从噩梦里飞出来的鸟,张开巨大的翅膀遮住了天空——
然后那张小丑的脸变成了戴着蝙蝠侠面具的脸。
黑色的头盔,白色的护目镜,紧抿的嘴唇。
一只强壮的手臂从上方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被拎出水面的时候,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被放在了一个硬邦邦的、湿滑的平台上——是码头的水泥地面。
蝙蝠侠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的护目镜后面是什么表情,她看不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没有立即死亡的危险,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救其他孩子了。
罗宾——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跪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把她翻过来,让她侧躺着,然后开始拍她的背。
“吐出来——把水吐出来就好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上全是血——她的血——但他却没有找到伤口,只是在腹部发现了破掉的衣服,他以为那些血是别人的,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特里克西咳出了好几口水,河水混合着胃酸,又酸又腥,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罗宾继续拍她的背,力道从慌乱中逐渐找回了一点节奏,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像筛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在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应该送你的——我应该——”
特里克西什么都没听见,她吐完水之后,躺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罗宾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比她的心跳还快。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等蝙蝠侠把其他孩子都救出来,他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直到阿尔弗雷德赶来,接过了特里克西。
阿尔弗雷德说了一声“谢谢你罗宾。”
罗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下的身份,立即跟在蝙蝠侠的身后消失了。
后来的事情,特里克西记得不太清楚了,她被送去了医院,做了一堆检查,医生说她只是呛了几口水,可能被吓到了。
布鲁斯来医院接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她熟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迪克在那之后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坚称如果那天早上他送她去学校,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特里克西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小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历史,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露出那种——那种什么?
那种看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的表情。
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男人”。
谁?
她反复回想那个画面,反复琢磨那句话,反复试图从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但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她反复梦到入水的画面。
河水灌进鼻子和嘴巴的窒息感,腹部的伤口被水冲刷的灼痛,肺里像被塞了烧红的棉花的感觉。
然后小丑的脸从河面上方俯冲下来,白色的、扭曲的、咧着猩红笑容的脸——然后在俯冲的过程中,那张脸开始变形,绿色的头发变成黑色的短发,猩红的嘴唇变成紧抿的薄唇,苍白的皮肤变成健康的肤色——
小丑的脸变成了蝙蝠侠的脸。
然后蝙蝠侠的脸开始变形。
黑色的头盔褪去,白色的护目镜消失,露出下面一张棱角分明的、表情冷硬的脸——布鲁斯·韦恩的脸。
小丑,蝙蝠侠,布鲁斯·韦恩。
三张脸在梦境中交叠、旋转、融合,像三张被叠放在一起的透明胶片,每一张都有一部分透过来,和另外两张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的面孔。
然后那张面孔定格了。
变成了布鲁斯·韦恩躺在棺材里,脸被化妆师涂抹得惨白,嘴唇是不自然的淡粉色,眼窝深陷,像有两团阴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和小丑的脸惊人地相似。
“醒了?”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把特里克西从记忆的漩涡里猛地拽了出来。
阿卡姆骑士坐在房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
特里克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在自己的安全屋都不摘头盔,你们覆面系还真是恪守覆道。”
“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觉得以我们的信任程度到了可以摘头盔的地步了吗?”阿卡姆骑士嗤笑。
“我觉得你可以看在我弱鸡的程度下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想得美,中和剂打了。”阿卡姆骑士说,“你的身体反应已经消下去了,恐惧毒气的残留大概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代谢掉,你真的一点恐惧的幻觉都没有看到吗。”
特里克西点了点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稻草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
“他跟我说过的。”
“看看你的眼睛,天呐,你们的神态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谁跟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和谁?
稻草人在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像是在看一个预言被实现。
“他”是谁?
“他跟我说过的”——这个“他”又是谁?
小丑?
特里克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点恶寒。
她翻身起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卡姆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去哪?”他问。
“掘坟。”特里克西说,语气平淡“然后再去买个三明治,因为我饿了”。
阿卡姆骑士的手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点。
“什么?”
“去看看布鲁斯·韦恩是不是真的死了。”特里克西说,“开棺,验尸,确认。”
阿卡姆骑士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我听错了”到“她没有开玩笑”到“她是不是脑子被毒气烧坏了”的完整演变过程。
“你是不是有病?”他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这又不是第一次。”她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我第二个哥哥,家里人说他出车祸死了,下葬的第二天,我就去把坟挖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特里克西沉着冷静地回答“然后我就发现他真的死了。”
就算隔着一层厚厚的头盔,特里克西也能感受到阿卡姆骑士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特里克西继续说“不过感谢拉萨路之池,我哥又活了。”
阿卡姆骑士闭上了嘴,这都哥谭了他还在大惊小怪什么,真是没见过世面。
“拉萨路之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段外星文字。
“嗯,刺客联盟的那个,绿色的水,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复活啦。”特里克西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副作用有点大,会有一段时间的精神不稳定,我二哥泡完之后追着我新弟弟跑了三条街,非说他抢了自己的身份。”
天晓得迪克有多憋屈,罗宾明明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名字。
“所以,我去看看布鲁斯·韦恩的棺材。”她回头看了阿卡姆骑士一眼,“你要来吗?”
阿卡姆骑士站在房间中央,橙黄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他的脚边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你一直这样?”他问。
“我哪样?”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后果,不管安不安全,不管别人怎么说。”
特里克西想了想“差不多吧。”她说,“反正我运气一直不错。”
“你运气确实不错。”他说。“因为我也对掘布鲁斯·韦恩坟墓这件事很有兴趣。”
“走吧。”阿卡姆骑士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裸露的砖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哥谭的夜。
她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卡姆骑士没有回头“阿卡姆骑士。”
“那是代号。”特里克西说,“我问的是真名,超级英雄不能透露真名也就算了,你们反派也讲究这个?”
“不关你的事。”
“好吧。”特里克西没有再追问。
阿卡姆骑士发动了引擎,越野车低沉地轰鸣了一声,驶出了巷子,汇入了哥谭深夜的车流中。
特里克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影在她的脸上交替变换。
她顺着后视镜看向后方,后座上坐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小丑“Surpr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