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诺进来的时候,耳机在包上挂着。
没有戴。连耳朵都没碰。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动作比以前松。以前她放包的时候要调整好几次位置,要让包靠得刚刚好。现在就是放下去,靠着椅腿,完事。
她坐下来,看着我。
"来了。"她说。
"来了。"我说。
这是我们第十几次单独见面了。我数过。不是刻意数的,是每次在本子上记的时候,那个数字自己跳出来。
她的头发长了。以前是马尾,现在松松地扎着,后面有一截散下来,搭在脖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块浅色的印花,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有一件事。"她说,"上周发生的。"
"说。"
"我们班有个女生。"她说,"叫王雨。"
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犹豫的顿,是那种"这个名字我提过但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的顿。
"之前那个?"
"对。"她说,"之前那个。"
她之前跟我说过这个人。初一的时候坐在她后面,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理她了。不是那种"我们吵架了"的不理,是那种"你不存在"的冷暴力。吃饭不等,上课不借东西,排队不站旁边。方一诺说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王雨,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她怎么了?"我问。
"上周三。"方一诺说,"下课的时候,我从她旁边过。她跟几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很大。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我经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感觉?"
"就那一眼。"方一诺说,"我知道她是在说我。"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你没问她说什么?"
"问了。"她说,"我问旁边的女生。我说'你们刚才说什么'。那个女生说'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有什么。"她说,"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你怎么办?"
方一诺抬起头,看着我。
"我走过去。"她说,"我跟王雨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方一诺吗?
我认识的方一诺是那种不说话的。是那种"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的。是那种把耳机戴上、把门关上、把自己缩进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的。
但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她怎么说?"我问。
"她愣了一下。"方一诺说,"她没想到我会过去。她跟那几个女生看了看,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几秒。"方一诺说,"她没说话。我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
"走了?"
"走了。"她说,"我不想跟她吵。但我想让她知道,我知道她在说我。"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平的。像一张纸一样的平。现在有了起伏。说到"我不想跟她吵"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说到"我想让她知道"的时候,声音往上抬了一点。
她学会了。
不是学会了讨好。是学会了表态。
"你以前不会这样。"我说。
"以前不知道怎么。"她说,"以前我觉得,说了也白说。反正她也不会改。反正别人也不会帮我。反正说了还不如不说。"
她停了一下。
"但我在想一件事。"她说,"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我以前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她说,"因为我在家学到的就是不说。或者说了也白说。"
她的眼睛看着我。
"但外面不是家里。"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胃动了一下。
她说"外面不是家里"。
她十四岁。她知道了这件事。
"你在家里学到的不一定在外面有用。"我说,"但你在外面学的,也不一定在家里有用。"
她想了想。
"对。"她说,"我在家里不敢说话。在外面我学到了说话。但回家我还是不会。"
"你觉得在家里能学会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段沉默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她沉默的时候,整个人是收缩的,像在往里躲。现在不是。她在思考。她的眼睛在看地板,看着某个点,但身体没有缩进去。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她想了想,"试跟我妈说话。"
她说"我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刺了。
以前她说"我妈"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个敌人。一个永远站在对面的人。现在不是。现在"我妈"就是"我妈"。不是好的,不是坏的,就是一个人。
"你试了吗?"
"试了一点。"她说,"上周六早上,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她想了想,"我说'妈,你今天上班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