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阿九没再说话。
新世界第十年,陆止安五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雪白雪白的,和沈晗死的时候一样。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每天还是浇花,还是坐在躺椅上,还是看着湖面。
来福已经死了。陪了他十几年,最后老死在他脚边。
来福死的那天,陆止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来福舔了舔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把它埋在花圃边,种了一棵红色的月季。
花开的时候,他会在月季前站一会儿。不说话。
新世界第二十年,陆止安七十岁了。
走不动了,坐上了轮椅。
苏糖和阿九搬到了隔壁,照顾他。
苏糖每天给他送饭,阿九每天推他出去晒太阳。
耳朵听不清了,苏糖要凑到他耳边说话。眼睛也花了,看不清花,但能闻到香味。
“陆止安,你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粥。”
苏糖做了粥,小米粥,煮了鸡蛋,炒了小白菜。
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你多吃点。”
“饱了。”
苏糖没再说话。把碗收走,在厨房里哭了。
晚上,阿九推他到湖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湖面。
“阿九。”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不知道。”
“会见到想见的人吗?”
“会的吧。”
陆止安没再说话。看着湖面,看着月亮。
眼睛很亮,像年轻的时候。
新世界第二十五年,陆止安七十五岁了。
身体越来越差。耳朵听不清了,眼睛也看不清了。
但每天还是要去花圃边坐一会儿。苏糖扶着他,一步一步走。
“陆止安,你慢点。”
“嗯。”
他坐在花圃边的椅子上,看着月季。花开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
眼睛看不清了,但能闻到香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晗。”陆止安突然开口。
苏糖愣住了:“陆止安,沈晗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但他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一直在。”
苏糖哭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阿九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新世界第二十七年,冬天。
陆止安病了,高烧不退。
苏糖和阿九守在床边。周医生来了,打了针,开了药。
“他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周医生说。
“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不知道。看他的意志。”
陆止安昏迷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
“苏糖。”
“我在。”
“阿九。”
“我在。”
“谢谢你们。”
苏糖哭了:“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想去湖边。”
“外面冷。”
“最后一次。”
苏糖和阿九扶着他,走到湖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湖面。湖面上有风吹过,泛起细碎的波纹。
“沈晗。”陆止安说,“我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笑了。
那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笑。脸上全是皱纹,但那个笑容很真,很淡,像冰面下露出了水。
苏糖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阿九蹲下来,抱住她。
风吹过湖面,吹起陆止安的白发。月季在夜风中摇摆。
第二天,苏糖在陆止安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日记。
黑色封皮,边角磨破了,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1995年3月15日。今天遇到一个小孩。他给我一颗糖。他叫我‘哥哥别哭’。他叫沈晗。我要记住他。”
苏糖的眼泪滴在纸页上。
她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四岁,站在花园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颗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第1天。”
她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工整,像大人写的了。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
“新世界第二十七年,冬。我快死了。这辈子,我只爱过一个人。他叫沈晗。他不知道。他永远不知道,有个人找了他一辈子。”
苏糖合上日记本,贴在胸口。
阿九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去找他了。”阿九说。
“嗯。”
“他等了一辈子。”
“嗯。”
风吹过院子,月季的花瓣飘落。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落在雪地上,落在日记本上,落在苏糖的手上。
那是陆止安种的月季。是沈晗喜欢的花。
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他在花圃边等了一辈子。
他等的人,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