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户部尚书一职，看起来似乎风光无两。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初出官场的年轻人也算被架上了，若是干不成事，往后也别想再在朝中好过。

他要查户部的账，纵使卜士明表面上不置一词，也有大把他门下的旧故学生变着花样地给楚怀宣使绊子。

户部那帮官员和和气气地恭迎他，说得比唱得都好听，真等到了楚怀宣把帐簿分派下去，这些老狐狸的尾巴便一个个露出来，每天点卯，泡茶，翻两页账本已经日头西落，一问便是擦鼻涕抹泪“楚大人年轻，也体谅体谅我们这把老骨头吧”“账目繁杂，没有十天半个月理不清。”“下官自知耽误了大人做事，愿自请调离户部”

便是当初唐爱民和胡员外之流，和这些人比起耍无赖来，也只能算是班门弄斧了。

楚怀宣想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让手下的人先去户部传话，让户部的人都来，有一个算一个，要犒劳他们这几日赶工赶点查账簿。他自己则在手下摸不着头脑的目光里悠悠然用膳去了。

用完膳，他换了银冠紫袍，穿戴整齐。叫小十二与他一同乘马车去看个热闹。路上还兴趣盎然地将前日早朝上那出荒诞戏码，连同太子对他讲的话一并讲给了小十二。

一面打发时间，一面也想培养十二皇子对于朝政的见解。

“太子是至善之人。他能够割舍自己的小财去填补天下的大窟窿，纵然思虑单纯，却是仁义之心。”楚怀宣把太子夸赞一通，又不免苦闷地感慨系之：“如若历代君主都能有这份仁心，大齐也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小十二嘴上应他给他添茶水，心里却凉飕飕地想：空有仁心有什么用，历朝历代心思软弱葬送江山的草包皇帝还少吗？

况且祁玟也不见得心有多纯良。都知道户部没钱，满朝文武没人想接这个烂摊子。太子这个时候把楚怀宣拉过去痛心疾首地表一番态，不就是看中了楚怀宣心肠软？

他那玻璃一样透凉的眼珠子里涌出一层对祁玟的鄙夷，在他看来，祁玟就是在把人诓过去收拾烂摊子，是个很会装模作样的，根本配不上那一句单纯至善？

而楚怀宣……

楚怀宣依旧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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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罗亦韧及一众官员早就等在那里了。

罗亦韧便是此前跟在卜士明身边的，差一点要做成楚怀宣上司的那个。如今二人的身份却尴尬地调转了过来。

天微微有些发凉，罗亦韧身旁跟着的几名司务没一会儿就如同身上爬了蚂蚁，看着侍郎大人依旧在渐起的凉风里岿然不动，笔直如山，一名司务实在耐不住了，低声抱不平：“大人，新任尚书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毫无功绩，只是临时被推上来的，大家伙都晓得谁才是主心骨，您又何必如此抬举他。这才过了多久，他不也借着犒劳大伙的由头开始服软了吗？”

他这话说的，其实很不讲体统，若说楚怀宣一个毫无功绩的毛头小子都能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那么熬了十几年副手的罗亦韧岂不是连毛头小子都比不上的蠢货，不然为什么太子宁愿临时把一个毛头小子推上来都不愿意推他罗亦韧？

可惜这名司务丝毫没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察觉同伴那一言难尽的神色，还在一方面替他打抱不平一方面说着即将到来的一把手的小话。

罗亦韧适时开口。他面上常年浸润着一抹笑，也让人分不清他究竟什么时候真正快活。

“诸位都是替朝廷做事，替我大齐做事，做得多还是做得少又有什么关系呢，能者多劳，才者优先，楚大人是殿下钦选，亦是少年才子。如今国难当头，谁坐这位子不是坐在火盆上？只要能替朝廷分了忧，谁来当这个尚书都一样。”

那司务讪讪称是，心里却仍存几分不服气，其实他为罗亦韧打抱不平，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呢。

没过一会儿，一辆马车已到了距府衙约一丈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长银燃烧的雾气喷洒出来，借着车帘一掀，一名少年官员便三两步下了马车。

他步履轻快，脸上带笑，原本庄重深沉的紫色官袍生生被他流光一粲的眉眼衬出了几分矜骄的少年气。

这司务平日不够格，今日第一回见楚怀宣，竟原地愣怔了一下。

罗亦韧却带着满面春风迎过去，忘记提前接应的司务这才快步跟上。

楚怀宣身边还跟着小吏和几名一同前来盘查的户科给事中，因此小十二除了年龄略小外也不分外显眼。

除此之外，还跟着几名杂役从后头那辆马车里提出一箱垒得班人高的东西，上头捂着一层布，众人都闹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别见怪。”楚怀宣笑盈盈：“说了要犒劳诸位。”

“是我来得晚了，哪有让诸位在风里等我一个人的道理，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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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宣愿意甜言蜜语的时候，总能绕着弯子让听他说话的人喜笑颜开。这些主事就在他三言两语的好话里晕头转向地跟着他去了账房。

接着，大门哐一声关上了。

准确讲，是从外面碰上，由两个壮实的家丁把守。

这些主事瞬间不笑了。

“楚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