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帝未曾料到一个小小的臣子说话会如此直白难听。再说自他做了皇帝,从没听过哪个官员如此出言不逊,因而一时皱起了眉,神色也冷了许多。
“朕自有安置。”
楚怀宣没理他大言不惭的话,继续说:“太子这么些年兢兢业业,一来无有大错,二来品性尚可,十几年来在朝中已有不少拥趸。而今国家正值时局飘摇,大齐亦需要一位得人心的继位者。陛下,贸然换下太子,会令人心动摇,朝野猜忌,兄弟睨墙,心怀歪门邪道的小人觉得有了可乘之机,一切只会乱上加乱。”
“你以为朕不明白吗?”明德帝想,若不给他继位诏书,待到真的把小皇子找到了接回来,太子会给他留活路吗?
更何况,
他冷冷地想,太子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太子了,现在居然敢和冯春联合起来,在他的丹药里下手。
早便该废了!
“你退下吧,今日之事你只肖照办。认清你的身份。”
逐客令刚下,忽听一声飞响,明德帝猛地一震。他看着楚怀宣一把薄刃飞过去,飘荡的窗幔被整齐地割下,顿时委地。身后那琉璃墙照出一个黑影,刷地不见了。
“谁!来人!来人啊……”
“宫里漏得像筛子,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楚怀宣瞟了他一眼。
他于是又开始草木皆兵:“你去找程雪君,你把圣旨给她看,她会帮你。除此之外谁都不要相信,卫氏信不得…卜士明也信不得,就连冯春也不可信……都不可信。”如今的他仿佛三魂七魄都在动荡不安,只剩那么点恐惧在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楚怀宣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扔进了炭盆。烧得正旺的红罗炭顿时燎起了热浪。
“没几天了,安生当你的皇帝。”楚怀宣从袖里摸出几个球状的东西给他,“要是有人半夜刺杀,拔线扔出去,侍卫应该能赶进来。其他的心思都不必再有。”
“若是再想一出是一出,我敢保证,有的是人想要你即刻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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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宣让马车停下,一个人走过乌衣巷。明德帝苍老的声音还久久挥之不去,像一缕没什么实害却难免膈应的污浊气息。
临近府邸,他把白日里种种波谲云涌都化作一声叹息,悄无声息地咽进了肚子里,谁也没让谁听见。
门口的小童远远迎过来,“大人,您的信。”
“哪里来的?”
“一封是铜牙县,一封是泉州府。”
楚怀宣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略一点头,接了两封信推门进去。
院里亮着两盏汽灯,还没站定就听见后院里一阵欢快的叽叽喳喳。
不必见人,但听其声就知道是谁——
之前卫其晟送过来的那俩间谍姑娘,一名如宜,一名如好。二人实在不是当间谍的料,本来就已经被恐吓一番,日日心惊胆战,那日楚怀宣有心放她们走,结果话还没出口二人先哭起来了。
楚大人怎么好把两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就地赶出去,未免太不懂怜香惜玉。便让她们暂时住下来,待找到二人的来处再说。
本来这年纪正是爱玩闹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是十二殿下那样的另类,如宜和如好刚开始还猫儿似的缩在房间,后来见楚怀宣是真的每天累成狗,没工夫找她们闲事,渐渐也放松了,某日吃了楚大人带回来的松糕,更是彻底“叛变”了,叮呤咣啷倒豆子似的把她们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了楚怀宣,可惜她们在卫家待的时间也不长,只知道点鸡毛蒜皮的事,不过供楚怀宣当闲话听个乐。
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姑娘不过小半个月便彻底无拘无束了。
树上之人是小十二。
这倒是新鲜。
抱着这心思,楚怀宣匿去了动静,环臂靠在院墙上看这几个小屁孩在搞什么名堂。
那小朋友正探身去摘挂到树上的纸筝。
底下两个小小朋友如出一辙地昂着脑袋,满脸希望地看着他们的英雄。
楚怀宣笑出声。
这一声并不算大,但是在剩下几个人都几乎屏息的环境下,就显得明显了。
小十二显然是注意到了。但这一注意,就让他分了神,脚下一个踉跄踩空了,但他眼疾脚快地别住了另一根树杈,却没想到那是个“嘎嘣脆”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咔嚓一声,干脆利索地断了。
小十二顿时失去了平衡。
底下两个小姑娘惊叫一声,却见他们家大人飞也似的从面前闪过,下一刻就把从天而降的小殿下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踩伤树枝掉下树来不过短短几秒,几乎来不及反应,他几乎本能的紧紧抱住接住自己的人,把脑袋埋进对方的颈肩。直到心跳平稳下来,五感才渐渐归位,嗅到那人发间的清香。
楚怀宣余光瞥见他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拿下来的纸筝,心下嚯了一声。
“很厉害嘛。”
小十二环着他的脖颈,脖子耳朵红成一片。楚怀宣觉着可爱,不小心笑了声,这下小十二更羞恼了,活鱼一样从他怀里飙出来,飞也似的跑回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