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动。她看着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追上来,手里握着铁管,喘着气。他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血的红,眼球上全是血丝。他的嘴唇上也有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他看了沈渡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摔倒的男人翻过来。摔倒的男人已经死了,脸上全是泥,鼻子塌了,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打的。那人从他手心里掰筹码,掰开一根手指,两根,三根。他把所有筹码拿走了,站起来,看了沈渡第二眼。沈渡没有动,他跑了。
摔倒的男人趴在泥地里,没有动。他的手还张着,手心里空了。手指上被掰过的地方,指甲劈了,露出下面的肉。沈渡看着他,她想伸出手把他翻过来,给他擦一下脸上的泥。但她没有动。他的背上有一个洞,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能看到里面的肉,红的,白的,不是骨头。血还在流,很慢,像快凝固了。翻过来也不会活。
沈渡站起来。继续捡筹码。
第三天。
沈渡手里有三十七枚筹码。她没有杀一个人,她只是捡。别人杀了人,筹码落在地上,没有人要,她要了。
她饿了,胃拧了很多次,现在不拧了。不是饱了,是胃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拧了。渴了,嘴唇干了,起皮了,舌头舔一下,感觉到裂开的口子,尝到铁锈味。她没有用筹码换食物。因为换食物要去空地中央的机器那里。机器是一台自动贩卖机,和学校走廊里那种一模一样,玻璃窗里面摆着面包、水、方便面、火腿肠。但机器旁边全是人。那些人不是去换食物的,是去杀人的。他们蹲在机器旁边,等人来换食物,然后一刀捅过去,拿走筹码,连食物一起拿走。食物掉在地上,踩碎了,没人吃。沈渡没有去。
她蹲在树后面,把口袋里的筹码数了一遍。三十七枚。她把一枚一枚摆在膝盖上,铜色的,小小的,排成三行。她用共情去感受筹码上的情感。每一枚筹码上都有一个人的尖叫。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掐住你的喉咙,你喊不出来,那种憋在喉咙里的、碎了的、断了的尖叫。三十七枚筹码,三十七声尖叫。三十七个人死了,三十七个人杀死的,三十七个人拿走了筹码。沈渡没有杀他们,但她捡起了他们的尖叫。
她把筹码拢回口袋。手在抖,不是怕,是饿。
第四天。
沈渡捡到了六十三枚筹码。她走得很慢,蹲下,捡起来,擦掉血,放进口袋。她的病号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袖口上全是血,膝盖上全是泥,领口上不知道蹭到了什么,黄褐色的,干了的,像什么东西溅上去了。她已经不擦了,擦了还会有。
她走过一具尸体。很年轻,头发很长,散在泥里,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泥根。脸上全是泥,看不清长什么样。她的手心里还攥着一枚筹码,手指蜷着,像婴儿握着妈妈的手指。沈渡掰了一下,掰不开,手指硬了,死了以后就硬了,叫尸僵。她蹲在那里,想了一下。
“你的筹码我拿走了。你留着也没用了。”
手指松开了。不是她掰开的,是手指自己松开的。沈渡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声音,还是因为那只手听到了她的话。她把筹码拿出来,擦干净。筹码上沾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泥,擦不掉。她把筹码放进口袋,把那具尸体的手放好,手心朝上,放在身体旁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做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第五天。
沈渡手里有七十九枚筹码。空地中央的机器还在运转,屏幕上跳着数字,绿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刺眼。筹码排行榜——第一名:九十三枚。第二名:八十一枚。第三名:七十九枚。名字:沈渡。
沈渡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她没有杀一个人,她是第三名。第一名杀了九十三个人,第二名杀了八十一个人。他们杀人,她捡。她比他们少杀九十三个人,只比他们少十四枚筹码。沈渡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绿色的字,像在医院里看监护仪的屏幕。
第六天。
沈渡手里有八十一枚筹码。第二名没有了,屏幕上第二名换了一个名字,不是沈渡。沈渡还在第三名。第一名一百零四枚筹码。沈渡不知道第一名是谁,她没有见过那个人。她只见过杀人的人,被杀的人,跑的人,追的人。她没有见过第一名。
第一名死了。
不是被杀死的,是饿死的。他有一百零四枚筹码,可以换很多食物,很多水,很多药。但他没有换。他一直在杀人,杀到忘了吃饭。他倒在机器旁边,手心里攥着一百零四枚筹码,他的手指掰不开,沈渡没有掰。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很年轻,比她年轻,嘴唇上还有绒毛。嘴唇是白的,干裂了,裂口里没有血,血已经干了。
沈渡从他的口袋里把筹码拿出来。一枚一枚,铜色的,沾着血。一百零四枚。加上她的八十一枚,一百八十五枚。第一名。
她把筹码放进自己的口袋。口袋满了,装不下了,她就用手捧着。捧着一百八十五枚筹码,铜色的,小小的,堆在手心里,像一座小山。沈渡捧着它们,走到空地中央的机器前。她没有换食物,她只是站在屏幕前面,看着上面的数字跳动。
第一名:一百八十五枚。名字:沈渡。
她把筹码放回口袋。
第七天。最后一天。
空地上的人不多了。活着的人不到十个。他们还在杀。杀到只剩最后一个,筹码最多的人就是赢家。沈渡不杀,她蹲在树后面,等着时间到。她的口袋里有二百一十三枚筹码。她没有杀一个人。她只是捡。
地上的尸体比筹码多。尸体堆在一起,有的已经开始发臭了,那种甜腻腻的腐烂的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久了就不觉得臭了。苍蝇来了,黑色的,小小的,趴在尸体的眼睛上,嘴上,伤口上。嗡嗡嗡,声音不大,但一直在。沈渡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
时间到了。
天空传来声音。“时间到。筹码最多者——沈渡。通关。”
沈渡站起来。她的腿麻了,蹲太久了。她拍了一下裤腿上的泥,拍不掉。从树后面走出来,走过泥地,走过尸体,走过筹码。筹码还在地上,没有人捡了。活着的人不到十个,他们都看着她。有人手里的刀还在滴血,有人手里握着不知道从谁身上扯下来的项链,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血。
沈渡从他们中间走过。她的病号服脏了,但她的手上没有血。不是因为她没有杀人,是因为她没有碰过血。她只是捡。她捡筹码的时候,血已经干了。干了的血不会沾手。
阿苔从空地另一边走过来。她的卫衣上全是血,不是她的。她的脸上有一道口子,从眉骨拉到颧骨,皮翻着,露出下面的肉。她没有擦,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痂。她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有缺口,砍骨头砍的。她看着沈渡。
“你怎么做到的?”
“我捡的。”
“捡的?”
“嗯。”
阿苔看着她,很久。从沈渡的脸看到她手上的筹码,从筹码看到她口袋里的鼓包。阿苔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是最干净的。”
沈渡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没有泥。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是泥。她把手翻过来,手心里还有一枚筹码,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铜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杀”。她把筹码放进口袋。
光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