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元珠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来没受过这种眼神,原来被人背后嚼舌根,是这样的滋味。
从前大丫衣服旧,身上有油烟味,她和几个同学也不是没笑过。那时候她只觉得大丫粗笨、土气、上不得台面,和她不是一类人。
现在轮到她被人笑。
那笑声像细针,一下一下扎进皮肉里。
元珠抬手抹眼泪,越抹越多。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冷馒头,炒白菜已经馊出一点酸味。厨房门半掩着,里面锅碗瓢盆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
她忽然很想周满,不是想那个今天穿着大衣、站在民政局门口逼爸爸签字的周满。
是想从前那个任劳任怨的母亲。
会在她被同学说一句难听话后,立刻替她撑腰;会在她哭着跑回家后,给她泡红糖水;会把她的脏棉鞋刷得干干净净,放在炉子旁边烘暖。
那个母亲不见了,她变成了周记食味的老板娘。
卖包子,收钱,跟外人说笑,却不要他们了。
元珠越想越委屈,转身去敲元栋的门,“二哥,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屋里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二哥,外面人都在说咱们家,难听死了。你出来嘛。”
半晌,屋里才传来沙哑的声音:“滚。”
元珠手指僵住。
眼泪挂在下巴上,半天没掉下来。
元栋从派出所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像没点灯的地窖。床边扔着那件沾了灰的棉袄,桌上水杯倒了,半滩水已经干成浅浅的印子。
他一天多没正经吃东西。
饿是饿的。
胃里空得发疼,嘴唇也干,他就是不想出去。
一出去,就要看见元建军那张阴沉的脸,元斌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元珠哭哭啼啼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出去也看不见周满。
从前他犯错周满总是最生气的那一个,骂得最狠,管得最宽。每回到最后,也是她收拾烂摊子。她会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端饭,嘴上说“饿死你算了”,碗里却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最烦周满那副样子,烦她唠叨,烦她哭,烦她把他当小孩管。
现在她真的不管了……
元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派出所那张桌子,孟越冷冰冰的眼神,周满低头写谅解书的手,还有她收下八块钱时那副平静模样,全都在眼前晃。
八块钱。
她竟然真的跟他算钱?!
元栋胸口阵阵发堵,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他又开始挑剔了,枕头也不是晒过的味道。
周满在家时每隔几日就会把被褥抱出去晒,晚上睡觉时,全是太阳的味道。如今屋里闷了一天一夜,枕头上只有灰尘和汗味。
他忽然更烦躁了,抬脚踹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门外的元珠吓得不敢再敲。
元栋闭上眼睛。
他想,周满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离了元家能去哪?
摆摊?
笑话。
她一个女人,又没见过世面,真以为做几个包子就能养活自己?等过几天没人买,房租交不上,或者被小混混欺负,她知道外面日子不好过,就会哭着回来。
到时候,他不会立刻原谅她。
除非她亲手给他做一大碗葱油面,再跟他说,妈错了,妈不该不管你。
元栋这么想着,胃里却更疼了,他咬紧牙硬撑着不动。
元建军是在厂里知道周记包子的,他今日没心思上班,原本请了半日假,下午才到财务科。刚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门,话头立刻断了。
这种断法太熟悉。
不是没话说,是背后正说到他。
元建军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尽量维持平常语气,“都忙完了?”
老张咳了一声,“差不多,差不多。”
小李低头翻账本,眼睛却往他这边飘。元建军心里火气往上顶,面上仍旧端着,“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老张到底跟他共事多年,尴尬笑道:“建军,听说你跟嫂子……办手续了?”
财务科安静得连算盘珠子的轻响都没了。
元建军手指慢慢攥紧,半晌,他淡淡道:“性格不合,和平分开。”
小李没忍住,“那元栋进派出所……”
元建军猛地抬头,小李吓得立刻闭嘴。
老张赶忙打圆场,“孩子嘛,年轻冲动,教育教育就好。对了,我家那口子今早在东城买了包子,说是嫂子做的,味道真不错。”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不是嫂子,是……周同志。”
周同志。
又是周同志。
元建军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她也就会做点吃食。”
老张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轻视,反而顺着道:“会做吃食也是本事。现在摆摊政策放开了,干得好一个月不少赚。我看她那包子要是真卖起来,说不定比咱们死工资还强。”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元建军脸上再也挂不住笑。
他坐回位置,打开账本,却半天看不进去一个数字。
周满比他工资还强?
荒唐。
一个乡下女人,一个家庭主妇,一个离了他连户口本都不知往哪放的人,怎么可能比他强?
可他脑子里却忍不住浮现出派出所里那本蓝皮账本。
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
真的和他想的那样,周满笨,没见识,算不清大账吗?
可若要仔细回想,这个家二十年来能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维持得体面,孩子吃穿不差,逢年过节还能拿出像样菜色,靠的难道真只是他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