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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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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莉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她最近在画一个新的系列——河。画河面上的光,河面上的落叶,河面上的倒影。倒影最难画。倒影不是真的,它是对岸的树、天空、云在水面上的投影。它存在,但不是真的存在。你一伸手碰它,它就碎了。你把手拿开,它又合起来了。它比你画的任何东西都脆弱,也比任何东西都固执——碎了还会合起来,合起来还会再碎。

她开始画。先画水面,用很浅的灰蓝色,一层一层地铺,像在给一个很大的、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梦打底。然后画倒影——对岸的树的倒影。树是杨树,很高,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还没落完。它的倒影在水里是歪的,被水波拉长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竖着的、像帘子一样的线。

“你在画什么?”许柒问。

“倒影。”

许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莫莉的画纸上方。发尾沾到了画纸上还没有干的水彩,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灰蓝色。她没有注意到。莫莉注意到了。她没有说。那片灰蓝色在许柒黑色的头发上,像一小块被不小心涂上去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但很好看的天。

“倒影是假的。”许柒说。“但你画出来以后,它就变成真的了。”

莫莉想了想这句话。倒影是假的。但画出来以后,它就变成真的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所有假的东西,都可以通过被画下来,变成真的?比如一个从没发生过但你想让它发生的瞬间?比如一句从没说出过但你想让它被听到的话?比如一个从没拥抱过但你想拥抱的人?

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想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那句话已经不在空气里了,已经散了,被风吹走了,但还在她的脑子里。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你以为它沉到底就停住了,但它没有。它一直在下沉,沉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沉到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但它是存在的。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在淤泥里,在一群不说话的、沉默的、黑暗的鱼中间。

太阳往西边落了一点。光线变软了,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河面被染成了淡紫色,柳枝被染成了暗金色,石凳被染成了灰粉色。所有的颜色都变了。不是真的变了,是光变了。光走了,颜色也跟着走了。莫莉觉得颜色是很可怜的东西——它们自己没有脚,只能跟着光走。光去哪里,它们就去哪里。光走了,它们就消失了。不留痕迹,像从没来过。

她合上速写本。

“走吧。”许柒站起来。

她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柳枝在头顶飘着,像一面一面的、绿色的、半透明的旗。莫莉伸手碰了一下一根垂得很低的柳枝,叶子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绿色的、薄薄的绸缎。她松开手,柳枝弹回去,在空中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许柒走在前面。深蓝色的毛衣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灰蓝色——和莫莉那条压箱底的裙子一样的颜色。莫莉看着那个颜色,想起了那条裙子。那条她买了一年多但从来没有穿过的、许柒说好看的、灰蓝色的亚麻裙子。它还在衣柜里,挂在那件白色T恤的旁边,和一群不常穿的衣服挤在一起。它在等一个机会被穿出去。她在等一个机会穿它出去。但机会一直没有来。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勇气。穿一条好看的裙子,需要一个理由。她的理由还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那个理由会不会出现。她只知道许柒走在她前面,穿着灰蓝色的毛衣,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幅她很想画但一直没有动笔的画。

她们走到学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暖的,像两块被火烤过的、还没有凉的石头。

“明天还去吗?”莫莉问。

“去。”许柒说。

“去哪里?”

许柒想了想。“书店。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书店在学校西门外,是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书堆得很满,过道窄到要侧身才能走。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不招呼客人。你买也好,不买也好,他都不看你。你问他有没有某本书,他会说“在第三个架子上”,然后继续看书。

莫莉喜欢那家书店。不是因为书多,是因为安静。那种安静和图书馆的安静不一样。图书馆的安静是大家约定好的——不说话,不放肆,不打扰别人。旧书店的安静是自然的——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约定好了,是因为没有什么话要说。所有的声音都在书里。你翻开一本书,它就开口了。你合上,它就闭嘴。

许柒说“上次那家”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今天去不去”一样,淡淡的,轻轻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特别记住的事情。但莫莉记住了。她记住了许柒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她的记性好,是因为许柒说的话不多。不多的话,每一句都重。重到莫莉要很小心地接住,怕摔碎了。

“好。”莫莉说。

她们在宿舍楼下分开。许柒上了楼,莫莉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她在等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在等许柒从窗户探出头来,说一句“明天见”。也可能只是想在下面站一会儿——站在这棵桂花树下,闻着已经没有味道了的花香,看着许柒的窗户。窗户亮着灯,白色的光,隔着窗帘,模模糊糊的,像一颗被包在纸里的、很亮的、很远的星。

她站在那里,站到那盏灯灭了。

然后她上了楼。

宿舍里,舍友在看书,另一个在打电话。莫莉跟她们打了招呼,把包放下来,坐在床上。她拿出速写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河面上的倒影,杨树的,歪的,被水波拉长了的,一条一条的竖线。她看着那些竖线,觉得它们像帘子。一扇关着的、用线做的、可以看到对面的帘子。

她在倒影旁边画了一个人。很小,站在岸边,看着水面。那个人没有脸,没有衣服的细节,只是一个轮廓——短发,很瘦,站得很直,但肩膀是塌着的。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许柒。可能是任何一个站在河边看倒影的人。

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

「明天还去。」

她合上速写本,放在枕头旁边。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还在那里,靠在一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她躺下来,关了灯,抱着海豚宝宝。它的肚子是软的,毛是滑的,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莫莉知道它在那里。在看她。在听她。在陪她。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着桂花树,沙沙沙。树叶的声音和铅笔的声音很像,和翻书的声音很像,和许柒翻书页的声音很像。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一样轻地,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许柒发来的。

「今天去不去?」

莫莉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她在纸上画的那个笑一样。和每一个星期六的早晨一样。

她打字。一个字,和一个句号。

「去。」

然后她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头发又翘了。她没有按下去。她让那撮头发翘着,翘一整天。

今天要去书店。和许柒一起。

星期六。总是星期六。

她以前不喜欢星期六。星期六没有课,没有事做,时间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走廊。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那些时间,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她把自己放在许柒旁边。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河边,在书店。在这些地方,在这些星期六里,在那些不用说话也不用觉得尴尬的、安静的、温柔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时间里。

她走出宿舍楼。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沙。她站在树下等。等那个从宿舍区方向走过来的人。深蓝色毛衣,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

那个人会来。

每一个星期六。

她不知道这个“每一个”会持续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会。但她不去想以后。以后是以后的事。她只想要现在。现在的阳光,现在的桂花树,现在的风,现在正在从那边走过来的人。

那个人出现在路的尽头。

莫莉看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头发,肩膀,手腕,手指。每一个部分都清清楚楚,像一幅用很细的笔、很稳的手、很慢的速度画出来的画。

她走到莫莉面前,停下来。

“走吧。”她说。

莫莉跟在她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十月的距离。

她们并排走着。

阳光在前面的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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