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在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落在树叶上只有窸窸窣窣响动的小雨。天光灰蒙蒙的透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淡蓝灰色的调子,像莫莉画板上一块还没晕开的水彩。
莫莉醒了。
她没有睁眼。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浅浅的,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许柒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莫莉喜欢这一刻。
她不喜欢醒来——醒来意味着一天的开始,意味着要吃药,要回消息,要面对那些她不太擅长的东西。但她喜欢醒来时许柒还在睡的这个瞬间。雨声做背景音,身边人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全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到好像这间公寓是唯一没有被淹没的岛屿。
她慢慢翻过身。
许柒的脸离她很近。睡着的许柒和醒着的许柒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眉眼锋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冷淡,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拒人千里。但睡着以后,那些棱角都被枕头压软了,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颜色浓郁却柔和。
莫莉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柒的睫毛。
没醒。
她又碰了一下。
许柒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含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几点了。”
“不知道。”莫莉说,“还在下雨。”
许柒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她的手从莫莉腰侧收回去,又伸出来,这次是捂住了莫莉的眼睛。
“再看我我就睡不着了。”
莫莉笑了。
她的笑很轻,几乎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微微眯起来。许柒的手掌还覆在她眼睛上,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莫莉没有拨开,反而安静地待在那一小片黑暗里,说:“你手上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干净的味道。”
许柒把手拿开了。
她终于睁开眼,看莫莉。那种“刚睡醒但还是很漂亮”的眼神,像深色的玻璃珠子,干净得几乎没有情绪。但莫莉知道里面有——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从许柒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比如现在,这个没有任何波动的注视,翻译过来是:我也在看你。
许柒说:“你的头发又翘了。”
莫莉的短发每天早上都会翘,后脑勺那一撮永远不听话。她懒得压,说那叫自然蓬松。许柒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掌把那撮头发按下去,但过一会儿它又会翘起来,像一个倔强的、丧丧的小天线。
今天许柒没有按。
她只是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莫莉看见了,于是她弯起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莫莉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柒。她的眼睛是那种容易让人心软的形状,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还没完全睡醒的小狗。配上她那头乱糟糟的短发和过分宽大的睡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但还是很漂亮的纸团。
许柒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莫莉的脸。
“起床。”她说。
被子底下传来莫莉闷闷的声音:“不要。”
“十一点了。”
“周末。”
“十一点了。”
“阴天。”莫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认真地看着许柒,“阴天就应该在床上待到地老天荒。”
许柒想了想,没有说话,也没有起床。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整理好,然后侧过身,把一只手搭在莫莉的胳膊上。不是拥抱,也没有太用力的触碰,就只是搭着。像是一种默许——你说得对,阴天可以浪费。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
她们就这样并排躺着,谁也没有看手机,谁也没有说话。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渍痕迹,形状像一片叶子。莫莉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个好像你上次画的那条裙子的领口。”
许柒也看过去。
她上周在工作室画了一条裙子的设计稿,领口是不规则的弧线,像被风吹歪的云。当时她画完觉得不够满意,揉掉了一版,后来莫莉从废纸篓里捡回来,说“这个很好看啊,你不要给我”,然后贴在了冰箱上。
现在那条裙子的设计已经被改过三版了,领口完全变了样。
但冰箱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还在。
“不像。”许柒说。
“像。”莫莉坚持。
“不像。”
“那像什么?”
许柒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水渍。“什么都不像,”她说,“就是漏过水。”
莫莉笑了。笑完以后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许柒的肩膀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她能感觉到许柒身上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许柒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搂住她,就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让莫莉靠着。
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用力的拥抱。
莫莉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和许柒最好的状态——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但地面上各自安静地长着,不争抢阳光,也不互相缠绕。偶尔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碰一下叶子,就足够了。
“我饿了。”莫莉说。
“饿了就起来。”
“不想起来。”
“那就不吃。”
“可是饿了。”
许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坐起来了。
莫莉还趴在床上,看她利落地把头发拢到一侧,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许柒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扎起来以后露出后颈那条流畅的线条,干净得像瓷器。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外面套了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衣摆松松地垂着。
莫莉趴在枕头上看她穿衣服的样子。
“你今天好漂亮。”她说。
许柒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她没回头,但莫莉看到她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每天都很漂亮。”莫莉补了一句。
许柒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冷,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被夸到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别扭。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莫莉在卧室里又赖了十分钟。
然后她穿着那双许柒说“太旧了该扔了”但她一直没扔的毛绒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许柒的洁癖在家里体现得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厨房——所有调料瓶按高矮排列,锅具按照使用频率挂在墙上,连抹布都叠成整齐的方块。莫莉从不碰厨房的收纳,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审美和许柒的秩序感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唯一被允许自由发挥的区域是冰箱门——那里贴满了她画的便利贴、废稿、还有一张她手写的“今日菜单”(从来没有被执行过)。
许柒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油花小范围地跳。许柒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姿态很松弛,像她在工作室里画设计稿一样,不急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莫莉走过去,从后面靠了一下她的背。
只是靠了一下,没有抱。
许柒没躲,也没说话,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
“帮我拿一下胡椒。”
莫莉打开调料柜——瓶子们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她准确地抽出那个贴着“胡椒”标签的小玻璃瓶,递过去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柜子里其他的标签。“香草盐”“辣椒碎”“白芝麻”……全是许柒的字迹,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
莫莉觉得许柒连贴标签的样子都很好看。
早餐很简单。煎蛋,烤吐司,一杯黑咖啡给许柒,一杯热牛奶给莫莉。莫莉不喝咖啡,她说咖啡太苦了,会让她本来就不好的人生更苦。许柒说“那你就喝甜的”,然后每天早上都会在她的牛奶里加一小勺蜂蜜,不管冰箱里蜂蜜还剩多少。
她们坐在餐桌前。
餐桌靠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许柒养的。莫莉养什么死什么,所以她已经放弃了对任何植物的监护权,只负责在许柒浇水的时候蹲在旁边看。
雨还在下。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莫莉托着下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
“今天想做什么?”许柒问。
莫莉想了想。“不想做什么。”
“那你昨天说想去买颜料。”
“可是下雨。”
“下雨不能买颜料?”
“下雨就应该在家里。”莫莉歪着头看她,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自然法则,“下雨天出门是不道德的。”
许柒看了她两秒。
“你昨天还说你想吃那家店的蛋糕。”
莫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那家蛋糕店在三条街以外,她最喜欢的那款芝士蛋糕每天限量供应,周末更容易卖完。她纠结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不想。”
许柒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吐司,把盘子收走,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停下来以后,她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莫莉睁开一只眼睛。“你要出门?”
“嗯。”
“去哪里?”
“买蛋糕。”
莫莉的表情变了,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突然发现头顶出现了一把伞。她想说“不用了”,又想说你等一下我换衣服一起去,还想说你知不知道下雨天你一个人出门我会担心。但所有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小声的:“那你带伞。”
许柒已经拿了伞。
黑色的长柄伞,靠在鞋柜旁边,是她惯用的那把。
她换鞋的时候莫莉趴在餐桌上看她。许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腰间的带子随意系了一下,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快去快回。”莫莉说。
许柒嗯了一声,打开门。
门关上前,她顿了一下,侧过脸,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莫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但莫莉在里面读到了很多——早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别胡思乱想,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汤饿了自己热。
门关上了。
公寓里安静下来。
莫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听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空。她们在一起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了。不是害怕独处——莫莉其实很习惯独处,画画的时候她可以一个人待一整天不说话。她是害怕那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开始想太多”的感觉。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总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冒出来。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为什么要冒着雨出门给我买蛋糕?
——她会不会其实不想去,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莫莉摇了摇头,好像能把那些声音甩掉。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许柒刷好的盘子又刷了一遍。然后她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打开电视。
电视没有真的在看。她只需要一个背景音,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许柒发了一条消息。
「外面雨大吗」
过了一会儿,许柒回了。
「不大」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
「蛋糕还有。原味和抹茶,要哪个」
莫莉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原味」
「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许柒的消息永远很简短,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连标点符号都只用句号。但莫莉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好,我知道了,我很快回来,你别担心。
她抱着毯子,把脸埋进去。
毯子上有许柒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和一点点体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莫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的声音小了很多。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和电视的嗡嗡声中,慢慢蜷成一团。
许柒回来的时候,莫莉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在播,是一个没人看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莫莉侧躺着,毯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她的睡相不好,许柒一直都知道。大学的时候她们出去写生,莫莉在车上靠着车窗睡觉,醒来脸上会有一道红印子,然后她会用那种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声音说“我是不是流口水了”。没有。许柒每次都说没有。但其实有过的,只有一次,许柒没有告诉她。
许柒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她走到沙发前,站了一会儿。
莫莉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安静。那些藏在眼睛里的不安和敏感都闭上了,只剩下一张干净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许柒弯腰,把莫莉垂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底下。
然后她蹲下来,和莫莉平视。
雨声很大,电视很吵,但许柒觉得这个瞬间整个屋子都是安静的。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了莫莉皱着的眉头。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莫莉的眉头松开了。
许柒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蹲在沙发前,拇指还停留在莫莉的眉间,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慢的东西在流动,像河底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涌动的。
“我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莫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什么都没传出来。
许柒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只莫莉最喜欢的杯子——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不太圆的月亮,是莫莉自己画了图然后找陶艺工作室烧的。杯子有一点歪,釉面也不均匀,但莫莉每次用它喝水都会笑。
许柒倒了半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晾着,等莫莉醒来。
然后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莫莉忘在茶几上的速写本。
翻开。
最新的一页画的是她。
确切地说,是今天早上睡觉的她。凌乱的长发,闭着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线条很松弛,像是不经意间随手勾的,但每一条线都在该在的地方。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莫莉的字写得不太好,圆圆的,像小学生:
「许柒睡觉的时候像一幅没人舍得卖掉的画。」
许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没有让莫莉知道她看过。
雨还在下。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莫莉均匀的呼吸声。许柒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莫莉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掌覆着。莫莉的脚很凉,就算盖着毯子也是凉的。
许柒没有开暖气。
她就那样用手心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莫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沉沉的。她低头一看,许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歪在沙发的另一头,长发散在靠垫上,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脚踝处。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还有一个纸盒。
纸盒上面写着那家店的名字,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
莫莉看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地,很小幅度地,把自己的脚从许柒手里抽出来。她坐起来,拿起那个纸盒,打开。
原味芝士蛋糕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