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接到这个电话的。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三十出头，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哭过。“你好，是阿杰吗？我叫陈屿，在城西开了一家二手唱片店。我店里有一张唱片，每到半夜就会自己转起来，唱针自己落下去，播放的不是歌，是一个女人在说话。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的票呢？’”

陈屿说他开唱片店开了五年，店里的每一张唱片他都听过，每一张唱片的来历他都记得。这张出问题的唱片是他两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黑胶，没有封套，没有标签，只有盘芯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百代”，又像是“胜利”，看不清。唱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重量正常，没有变形，没有划痕。他试听过一次，A面是一首老歌，三十年代上海滩的风格，女声，唱的是《天涯歌女》的调子但词不一样。B面是空的，没有录音。他把唱片放在架子上，标了十块钱，一直没人买。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陈屿说，他每天关店之前会检查一遍唱机，确认电源拔了，唱臂归位。但第二天早上来开门，唱机总是开着的，转盘在转，唱针落在唱片上，停在B面——那面空白的。他以为是电源接触不好，换了插座，没用。他以为是唱机坏了，换了一台唱机，还是没用。他把那张唱片从架子上拿下来，单独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唱机就不再自己启动了。但只要他把唱片放回架子上，哪怕不放在唱机上，只是放在架子上，唱机还是会自己启动。好像那张唱片在叫它。

更奇怪的是，有一次他忘了关店，在店里整理货架到很晚。十一点四十分，他听到唱机自己启动了。唱针落下去，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在唱歌，是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什么人说话。她反复说同一句话——“我的票呢？”说了大概七八遍，然后停了。唱针抬起来，转盘停了，店里恢复了安静。陈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摞没整理完的唱片，一动不敢动。他不是胆小的人，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有人站在他身后。

他把那张唱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用手电照着盘芯上那行模糊的字。这次他看清了——“百代唱片，民国二十六年，录音编号：3047。”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演唱者：周梦蝶。”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周梦蝶。阿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周梦蝶——那个在柳河镇民俗博物馆里，照片上会唱歌的女人。她的照片挂在博物馆的墙上，她的声音被老留声机播放过，她唱的调子是民国时期的流行曲。赵怀远笔记里提到过她，说她失踪了，有人说她去了上海，有人说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