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黄的,不是泛黄,是本来就是那个颜色。纸张很薄,薄到能看到纸下面的暗红色的光,薄到像一碰就会碎。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阿杰认出了那个笔迹——和药铺地下室里那些瓶子的标签上的笔迹是一样的。宋阴写的。
阿杰凑过去看,念了出来:“守井之骨,不在盒中,在守井人之心中。心中无骨,骨在井底。井底无骨,骨在月下。月下无骨,骨在你来处。”
赵明义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灰白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他的嘴唇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那张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
“他骗我。”赵明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那种抖。“他把骨头移走了。”
红姐飘到那张纸前面,低头看着那行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地宫里的暗红色光都好像暗了一度。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宋阴骗你。是师父。赵德厚知道你会来找这些骨头。他把骨头藏起来了。”
赵明义转过头,看着红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锈住了。“什么?”
“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赵家的骨头,不能给别人,也不能给赵家自己。骨头要还给井。’我当时不懂。我以为他说的是那口井——柳河镇这口。现在我懂了。他把骨头放回了井底。不是柳河镇这口井,是另一口井。”
“哪一口?”
红姐看着阿杰。阿杰想起了翠屏小区那口被填掉的老井,想起了井壁上刻着的符号,想起了守井人赵德茂的名字。那口井,在小区的地底下,被填了,被盖上了水泥,被压上了一整栋楼。他想起那个居委会的周主任说过,那栋楼的住户最近情绪变好了,吵架少了,睡觉踏实了。他们不知道,不是楼下的瓶子被拿走了,是楼下的骨头在替他们守着。
“那口井还在。”阿杰说。“在地下。楼压着它。赵德厚把骨头放回了那口井的井底,然后用水泥封上了。”
赵明义把那张纸从盒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他叠得很慢,边角对齐,折痕压平,像一个在做手工的人。他把白瓷瓶从腋下拿下来,抱在怀里。瓶子里,他父亲的意识还在呼吸一样的律动,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那口井,我要去找。”赵明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空气都变紧了。“你们跟不跟?”
阿杰看着石台上的木盒子,又看了看地宫的拱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暗红色的光里像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想,宋阴把赵德茂的骨头从柳河镇的老井里拿走,锁在这个地宫里,然后在地宫的盒子里放了一张纸条,说骨头不在这里。这是一个谜题,一个绕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谜题。宋阴不是不知道骨头的下落,他是不想让任何人轻易找到。他把骨头藏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是藏起来,是还回去了。
赵德厚从宋阴那里知道了骨头的下落,又从柳河镇的老井里把骨头取出来,放到了翠屏小区的那口井里。他为什么选那里?因为那口井没有人守。没有人守的井,不会有人去找。骨头在那里最安全。
“跟。”阿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先把这扇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