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风大得能吹翻帐篷。
霍沉昱裹着毡毯,缩在帐篷角落里,听着外头呜呜的风声。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白天的厮杀,刀光、血雾、断裂的肢体、城下堆积的尸体。
碗口铳的巨响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硝烟的味道似乎黏在了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毡毯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帐帘被掀开,霍沉照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把汤放在弟弟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霍沉昱从毡毯里探出头,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是骨头熬的,没放什么调料,寡淡得很,可胜在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二哥,”他放下碗,“我们还能撑多久?”
霍沉照沉默了一瞬,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
“撑到朝廷来援。”
“朝廷会来援吗?”
霍沉照没有回答。
他看着帐篷外沉沉的黑夜,风在远处呼啸,像野兽的嚎叫。
“会的。”他最终说,声音不大,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慰弟弟。
霍沉昱没有追问。
他把汤喝完,把碗放在一边,重新裹紧毡毯,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身。
霍沉照在帐篷里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弟弟睡着了,才起身,轻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月光下,霍征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千里镜挂在腰间,长刀杵在脚边。
霍沉照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
“爹。”
霍征没有回头。
“沉昱睡了?”
“睡了。”
沉默。
霍沉照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爹,朝中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赢?”
霍征转过身,看着次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出深纹的脸。
“不要问这种问题。”他的声音不大,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只需记住,你是大梁的军人,守的是大梁的百姓,护的是大梁的江山。至于朝中那些人,不是你现在该想的。”
霍沉照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是。”
霍征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望着城外的方向。
霍沉照站了片刻,转身下了城楼。
城楼上只剩下霍征一个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条,他已经写了很多张,又一张一张地烧掉。
信送不出去,到达不了京城。粮草见底,军械朽坏,再这样下去,抚远镇撑不了多久。
他将空白的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风停了。
城头的大纛垂下来,“霍”字黑旗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远处的敌营中,篝火点点,像一头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霍征伸手摸了摸刀柄,感受着掌心粗糙的触感。
那是他握了二十年的东西,比朝堂上任何人的手都可靠。
他闭上眼,在风中站了很久。
天亮时,敌军又要来了。
围城的第十一天,抚远镇的粮仓空了。
霍沉霆站在空荡荡的仓房里,看着墙角最后一袋霉米被士兵扛走。
那袋米是从朝廷调拨的“增援军需”中筛出来的,霉变的部分被挑了出去,剩下的掺着沙土,煮成粥后苦涩得难以下咽。
守城的将士们蹲在城墙根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刀枪上有崩裂的缺口,每个人的眼睛底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
霍沉照从城墙上下来,甲胄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痕,从左肩斜切到胸口,铁叶翻卷,露出里面的棉衬。
那是昨夜敌军夜袭时留下的,他闪得快,刀锋只划破了甲片,没有伤及皮肉。
他走到大哥身边,沉默地看着那只空粮袋。
“还能撑几天?”他问。
霍沉霆走到另一只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最后一批碗口铳用的铁弹。
他数了数,又合上盖子。
“三天。省着用,能撑五天。”
“五天之后呢?”
霍沉霆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
五天之后,他们就要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齿去守这座城。
这个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谁都没有说出口。
城楼上,霍征举着千里镜,望着远处的敌营。
镜筒中,敌军的旗帜又多了几面,营帐绵延数里,炊烟密密匝匝。
他在心里估算着敌军的人数,又增兵了,至少多了五千。
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疲惫的面孔。
这些兵跟了他多年,从青壮年跟到两鬓斑白,有的人的儿子也在军中。
他们信他,信他能带着他们打赢,信他能带他们回家。
城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兵在修补一面破了的盾牌。
他们用从废墟里捡来的木条和铁皮,一块一块地钉。
霍沉昱蹲在旁边帮忙递钉子,手指被扎破了,用嘴吮了一下,继续递。
“三公子,你回城楼上去,这儿脏。”一个老兵说。
霍沉昱摇头,“修盾牌也是打仗。”
老兵没有再劝。
围城的第十五天,敌军的攻势突然加强了。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在原野上回荡。
黑压压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撞车,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
骑兵在两翼游弋,弓弩手在阵后齐射,箭矢如雨,压得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