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会有医生过来,你先服下这些。”他简单地收拾了下桌面,留下那几粒大小不同的白色圆片后,提着医药箱离开了。
狱警面色如常地拿回那件外套,却在手臂收回时停顿了片刻,接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陈述道:“你拿我的外套擦汗了。”
安弗站在牢房的另一侧接水。“反正你回去都要洗。”
她抿了抿嘴,重新穿上那件泛着淡淡汗味的外套。
转过身,她看着安弗,那女人走得举步维艰,动作慢放了十倍,像只平稳的蜗牛,三米宽的距离被安弗走出了三十米的样子。
露斯利亚侧过头,视线落在牢房里那个狭窄的衣柜上:“安弗,就算你走得摇摇晃晃,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红发女人的身形不自然地顿了一下,随后就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自顾自地缓慢挪着。
“我要扶你了。”
步伐顿时变得蹒跚而快速,安弗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桌前,顺着药片一饮而尽。
安弗扶着桌面坐在床上,少见地弓着腰,她沉默地盯着露斯利亚,一句话也没说。狱警无视了她驱赶的视线,看着那件挂在淋浴间里的狱服。
视线往下,瓷砖地板上乱作一团,洗浴剂像被保龄球推倒的球瓶,横七竖八地散落。
估计安弗刚刚在这摔了一跤。
“露斯利亚,你父亲没告诉过你,乱看别人的私人空间,是件很没礼貌的事吗?”
没有回头,狱警淡淡地说:“他确实没说过。”
她听到安弗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气音,露斯利亚转过身,回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安弗,她平静地看着安弗那张咬牙切齿的通红的脸,继续说:“我会一直待到你退烧为止。”她坐上床边的椅子。
安弗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眯着眼,像是在竭力控制住身体的抖,“没那个必要。”
露斯利亚没看她,目光落在那扇被封死的窗户上,“这所监狱里,一晚上死于败血症的人。”
“今年有十三个。”
言语的份量让空气也沉默下去。
囚犯躺回床上,从牙缝里挤出那句似曾相识的话:“随你。”
她背对着露斯利亚。过了一段时间,狱警把那件带着汗味的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安弗没有反抗。
霓虹灯的微光也渐渐暗下去了,窗户变得幽黑,连夜晚也变得宁静,仿佛世界的空间只有这个七平方米的牢房。
露斯利亚撑着一只脸,桌上的素色耳钉反着淡淡的微光,她看着那枚装饰物,静静地眨了眨眼。
安弗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蹭过安弗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看来目前是退烧了。
她慢慢地把外套收回,却不小心把安弗拽得翻过身来,后者的手臂掉下床沿,垂在地面上。
露斯利亚的动作停顿了,看着那几根贴着地面的指尖,有只少了一截。
在这匀长的呼吸声中,她俯下身,将那只汗津津的手臂拾起,妥帖地安置回原处。
抽身的瞬间,那几根手指却忽然收拢。
安弗抓住了她袖口的衣角。
露斯利亚低下头向后看去,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仍是那双仍紧闭的、颤动的眼睫。捏住衣袖的手很快松了下来,无力地搭在枕头边。
狱警定定看着她。
沉默有了重量,露斯利亚缓缓抬起脚,她走进淋浴间,避开倒地的容器,取下挂着囚服的塑料衣架,橘红色的衣服被她随手搭在花洒上。
衣架穿过那件黑色警服,露斯利亚走向门口,把它挂在牢房铁门的栏杆上。
安弗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我…刚刚是不是……抓了什么东西?”
她半撑着身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好像抓了什么东西。”这声音不再半梦半醒,又变回了她熟悉的安弗。
露斯利亚朝安弗走过去,无视了病号抓着她手腕的抗拒,她粗暴地越过那股力量,指腹轻轻摸过耳垂下方湿漉漉的脖颈,淋巴结突兀地肿起。摸起来很硬。
她轻轻说:
“你还会复烧。”
她能感受到那只乏力的手掌正在尽可能地使劲,凉汗混着生硬的疼痛压在露斯利亚的腕骨上。
“莫罗佐娃,我是不是抓了什么东西。”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有了攻击性的敌意,安弗的声音被压成一把生锈的锯。
“回答我。”
呼吸陷入一场凝固的对峙。昏暗的光下,只能看见彼此眼中映出的、对方紧绷的轮廓。
“…没有。”
对视的眼睛没有回避,露斯利亚决定替她保守这个会令她恼火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