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世界走马灯般光怪陆离地掠过，再度回到蜂巢，混乱的街巷里还是挤满了喜欢梗着脖子大声叫嚷的黄头混混，安弗看着窗外缤纷的霓虹灯，她淡薄的倒影映在黑色玻璃上，说不清表情。

车内很沉默，空气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除开押送的狱警，所有人都盯着车窗，仿佛外面是什么从未见闻过的世界。

安弗吞下一口口水，喉咙滚过脖颈上的金属项圈。

车辆路过她家肮脏的门口，少了安弗，景色也依旧如常。

押送车在街头停下，领队的狱警推开车门。“下车。”

这是就是监狱对被当作耗材的囚犯潜规则的补偿，在蜂巢到地表电梯的这段距离里，他们可以走在街头，假装片刻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可以在狱警的宽容下买点东西，就像打发几个叫花子。

街头的居民很少正眼看这种队伍一眼，更多的是爱答不理，安弗曾经也是，但如今，她也成了其中一员了。

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瞥见几张熟悉的脸，窃窃私语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喂……你看那个红头发的是不是安弗？”

“我靠——真是她。”

“啧啧，唉哟……她之前还在我那买过东西呢。”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感慨的、幸灾乐祸的话语，音量都不上不下，既算不上模糊的悄悄话，也算不上堂堂正正的议论，恰好卡在安弗能勉强听到的范畴内。

她的脊背挺得直板，脸上写满无所谓，以一种日常的，好久不见的表情一一微笑看了过去。

那些人像顿时像被热油泼铸的蚂蚁，讪讪地溃散一地。

如果安弗的心跳没有加快，那这应该会是个更完美的反击。

安弗看见街道上的不远处还有另一队刑警，和他们以相反的方向前进，他们押着罪犯，安弗只能从制服的缝隙里看出那是个女人。

“我天，你们抓错了吧！”

擦肩而过的瞬间，耳畔响起那道曾经要把她磨出茧的声线，安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注视着那群人的离去。

视网膜捕捉到了间隙中那簇微卷的、深褐色的头发。

“我到底犯了什么，你们也不说清楚！我真的很怀疑你们是不是正规的警……”

梅顿正辩解着，激昂地痛诉着自己遭受到的不公，她灰色的眼睛在扫过人群时被突然掐灭了声音，瞬间凝固在安弗脸上。

万籁俱寂的沉静。梅顿张着嘴，那个狡黠的、总是带着笑意的弧度就那样僵在半空。

安弗看见了梅顿卡住的声音，上下嘴唇像两根绷紧的线在颤动，但喉咙像装了消音器一样，什么都没漏出来。

眼泪不是流下来的，而是毫无预兆地从眼里猛地涌出来的，她急忙扭过头，任由刑警粗暴的推搡。

“安弗，别分心。你快离队了。”

项圈上传声器的震动迅速把安弗拉回现实，罗亚尔失真的声音里夹加着恶劣至极的戏谑。

安弗算是明白他当初为何要划掉梅顿的名字了，一种被愚弄的恼怒从里到外烧透了她，完全吞噬了她的平静，连一点渣宰都没剩下。她的四肢几乎在瞬间发麻。

“安弗，你的心率太高了。”

那恼人至极的声音再次以虚伪的关怀在她的颈动脉震动，摄像头持续性地闪着红光，侮辱般的轻笑继续传来，“冷静一点。”

安弗闭了闭眼，控制自己均匀地拉长呼吸，她睁开眼，看着蜂巢熙攘的人群，血液和情绪像是冷了下来，腥甜涌上口腔，她跟上队伍。

“这才听话。”

震动贴着脉搏，仿佛警监的手掐在脖子上，代替她完成了这一次呼吸。

再一次久违地套上安全服，她感到的不是怀念，安弗控制不了她的大脑，它一直反反复复地放着有关梅顿的画面。

背过身，她给了自己的额头一拳。她清醒了不少，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开始扫过陌生的队友。

这次行动，包含她在内，一共派出了五个人：一个看上去愣头青的高壮男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小个子女人、一个体态看不出男女的瘦长青年，以及一个明显是老手的、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的女人。

目光接触之际，那女人的眉眼变窄、弯起，她笑了，眼角的皱纹也变长了。她抱着头盔，下巴抬起一个调戏的弧度，她把探路杖的套绳在手指间旋转，“安弗。是吧？”

嘴角划出轻佻的语气，“嘿，你去过几次地表？”

安弗睨了她一眼，戴上手中的头盔。

“好吧好吧！我忘了自我介绍——叫我原莱就行。”

她笑眯眯地走近几步，几乎平视安弗，“我呢，也出过十几次任务吧。可以罩罩你。”

说实话，安弗没记住自己到底出了多少次任务，但总数也至少有她的三五倍。安弗避开了她打算拍肩的手，那只手局促地悬在空中，最终虚握了下空气。

原莱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喂……安弗？对我第一印象这么不好吗？”

探路杖被安弗哗地一声拉开。

“还行，别靠太近。”

昨晚安弗失眠时，她反复看了赛克西塞给她的纸条几遍，除了一长串的违禁品以外，还额外写下了一段话：

我打听了一下这次和你一起去的人，有两个名声不是特别好。一个叫琳恩，我没见过，但是听别人说，是个关键时候会砍你几刀把你东西抢走的家伙。另一个叫原莱，有些那方面的传闻，哈哈哈，这个我就不告诉你了，总之你就小心点吧。还有，别死在外面了，你死了我东西就拿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