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北城南风 > 第18章 赵山河的福利章(三)

第18章 赵山河的福利章(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陆明远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呼出的热气被陆明远吸进去,陆明远呼出的热气被他吸进来,像两个人在共用同一份空气,同一份温度,同一份快要不够用的氧气。他的嘴唇离陆明远的嘴唇很近,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碰到,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陆明远自己靠过来,等那双半闭着的眼睛睁开,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再次映出他的脸,映出他眼睛里那些快要装不下的、滚烫的、汹涌的、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陆明远没有睁眼。但他靠过来了。他的嘴唇碰到了赵山河的,不是第一次那种试探的、轻轻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碰触,而是更用力的、更确定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如果”和“万一”,做出了最后的、不可更改的决定的碰触。他的胳膊收紧了,环在赵山河脖子上的手臂不再是松松地搭着,而是用力地箍着,像是怕他跑掉,怕他消失,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他的双腿也从赵山河的腰侧收紧了一点,膝盖内侧贴着他的腰,小腿垂在他身后,脚趾微微蜷着。

洗手台的凉意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陆明远映在里面的模糊的影子变得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轮廓是模糊的,颜色是淡的,但他能看见那个影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另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正在这个狭小的、白色的、充满了水汽和体温的房间里迅速膨胀的东西,像一个正在被吹大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这间厕所快要装不下了,大到整栋别墅快要装不下了,大到整个边界都被撑得变了形,出现了裂纹,光线从裂纹里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闹钟响了。

赵山河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窗帘没有拉,冬日清晨的白光从整面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把他的床、他的被子、他的枕头、他那个还沉浸在梦里没有完全回来的身体,全部浸泡在一片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里。手机的闹钟还在响,是某个流行乐的前奏,他设置的时候觉得这歌还行,现在听到只觉得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锯他的神经。

他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屏幕显示早上七点。他在这个时间醒来无数次的早晨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自己本身的不适外。他是做过梦的,只不过那些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陆明远。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把被子拉过头顶,右臂的石膏搁在被子外面,白色的硬壳在清晨的光线里不再发蓝了,而是呈现出一种朴素的、本真的、属于白天的颜色。

赵山河闭着眼睛。左手在被子里狠狠地、用力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一样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手掌从额头推到下巴,再从下巴推回额头,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搓得皮肤都发红了。他掀开被子。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的、正在慢慢变干的印记,在他浅灰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看了一眼,然后别过头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飞快地把被子盖了回去,盖住了那片印记,盖住了证据,盖住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到脚心,传到脚踝,传到他还在发烫的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锁骨比陆明远的粗得多,没有那种让人心颤的、脆弱的、像蝶翼一样的美感。他的锁骨只是锁骨,是用来支撑肩膀、连接手臂的、功能性的骨骼,而不是用来让人看了之后心跳加速、辗转反侧、在梦里追逐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向自己房间里的卫生间。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洗手台、白色的灯光扑面而来,跟梦里的场景如此相似,相似到他恍惚了一下,恍惚到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他在确认洗手台上有没有坐着一个人。

没有。

洗手台是空的,白色的陶瓷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自己。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看着镜子里这个赵山河,忽然笑了起来。

他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水调到最凉的那一档,单手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凉意像一把刀,从他的额头劈下来,劈开他的眼皮、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把他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梦里那个在走廊上追着别人嘴唇的、失控的、不像话的赵山河,另一半是此刻站在冷水前面、试图用低温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努力想要回到正常轨道的赵山河。他又泼了一把,再一把。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进洗手台里,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上,滴在他锁骨那道凹陷的位置。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凹陷里积着的水,那一点点水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快要溢出来的、透明的湖。他看着那个湖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水声继续。哗哗的,不间断的,像一个很长的、没有歌词的、只有一个人在唱的歌。那个歌不知道在唱什么,不知道在为谁唱,不知道要唱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他只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清晨,当他走进这间卫生间、打开这盏灯、拧开这个水龙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他站在这个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三次脸,心跳依然没有慢下来。

赵山河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明明是冷水,为什么他还是这么热。冷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沿着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脖颈、胸口一路向下,流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他闭上眼睛,让冷水多冲了一会儿。不是因为需要洗干净,而是因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可以让那个画面多停留一会儿。走廊,橘黄色的灯光,白色T恤,湿漉漉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柔软的嘴唇,冰凉的陶瓷台面,夹在他腰侧的双腿,像念珠一样的脊突,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得飞快的心脏。

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镜子被水汽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白色的、人形的影子,站在淋浴间的玻璃门后面,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的自画像。只是不知道画中人是谁——是赵山河,还是那个在梦里的那个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