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眉头微动,上下打量她。
风成安眨了眨眼,自顾点头:“可不巧,正是我。您今儿出了这门,万一我被逮回去,一个扛不住,说咱们是同伙……您再猜,他们会不会请您去喝茶?”
老何脸色骤沉,柳挽翠请他时,只说归云坊掌柜怕冷,要修修院子。
谁知他一脚踏进来,院里竟然藏着个被谢家悬赏追杀之人。不止如此,这人竟还要他布阵藏丹气,简直是要他在刀尖起舞!
老何指着风成安:“你、你讹我?!”
“哪能呢?”风成安牵住他衣袖边缘,“您放心大胆地弄,好处少不了您的!”
老何胸膛起伏,目光不经意瞥向戚倚春,恨恨甩了甩袖子。
而后很是熟练地从怀里掏出方位盘,黄铜面上那根骨针颤悠悠转了小半圈定住。他抬眼扫过厢房檐角,又低头看盘,贴着墙根走动。
戚倚春拢着手炉站在三步外。风成安挨着门框,眼睛盯着老何手上动作。
老何起身,绕到厢房后墙,蹲下叩了叩地,又贴耳去听。
半晌,他走回来,用鞋尖在泥地上划了道浅沟,从墙根直通后院小门。
“烟道伏地中。”他边说边卸下工具箱,“挖三寸深,埋竹管。管外壁得抹赭混桐油,隔潮引烟。”
得到戚倚春示意,沈定提着铁锸过来,依着他划的线往下掘。
老何席地坐下,从箱里取出几截青竹签,摸出把小刀就开始削。
竹屑落下,不过片刻,那些竹签上已刻满细密纹路,看起来像是老树根须。
“嗯……引气纹。”他闷声自言自语,“炼丹的烟、热气、药渣味,皆可循纹去。”
他将竹签一根根插进沈定挖好的沟底,每插一根,便在上头压一块青灰石头。全数埋妥,覆土踩实。
“厢房子阵已布好。”老何拍拍手站起,“我再去山中布下母阵,阵法则成。”
风成安探头问:“还得上山?这是为何?”
老何斜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当阵法是口袋,装进去就完事?废气总得有个去处!”
他伸手指向西山方向:“大地自有呼吸。山石含髓,枯木沤腐,地底杂气年深日久,总要寻缝往外透。山上定有这种出气孔。”
他收拾着自己的工具,话音不停:“气杂而微,修士不屑一顾。把炼丹的废气引到那儿,混进这股地气里,经我特制的哑石一滤,便似水入江河,再也寻不着痕迹。”
“啧,真复杂,还是炼丹易懂些。”风成安抿唇,不吭声了。
老何拎起工具箱:“我这就上山选址。快则一日,慢则便是明日才回。”
沈定拎起墙角的背篓背在右肩,跟在戚倚春身后,戚倚春则跟着老何的步伐向外。
“你要去?”老何回头,上下打量她,“你这病弱模样,当真爬得山坡?”
“可以。”戚倚春答。
……
老何挑的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多,枯藤缠脚。老何在前走得稳,专挑实地落脚。
戚倚春跟在三步后,呼吸缓沉,每一步踩得仔细。沈定背空背篓殿后。
往深处走,枯树枝桠歪斜交叉,老何不时停步,俯身贴地听声,或掰草根嗅土。
在一背阴岩缝下寻到出气孔,近看与寻常石隙无异,蹲近了,能觉一丝微弱气流持续渗出,带有些腐味。
“便是此处。”老何卸下工具箱,取几块黑沉多孔的哑石,又摸出几截淡黄晶石条,围岩缝布设。
他手法娴熟,偶低声念:“哑石压阵眼……引气须顺脉……”
戚倚春没扰他,她目光落在气孔边缘几丛灰矮草上,表面蒙一层油光,在气流里轻颤。
她蹲身伸指尖触叶,手感微温,异于寻常草木清凉。她掐一片叶尖,捻碎凑近鼻下,气味混杂。
她示意沈定放下背篓,动手连根带土挖起几株,抖净浮土,仔细放入背篓。
老何瞥见,手上活计不停,撇嘴道:“瘴头草,吸地底废气长出来的东西,长得旺也不是好货,你拔它作甚?”
戚倚春没应,只将草在背篓里安置妥当。
布阵耗时不短,老何细致将每块哑石和晶石条的位置朝向都反复调整。又掏小银槌,在关键节点轻敲,侧耳听声,直至那微弱嗡鸣均匀绵长方点头。
日头西斜,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成了。”老何将刻满符文的铁片嵌入岩缝上方,拍了拍手,“子母相连,废气过哑石,混入地气,神仙也难辨。走吧,趁天黑前下山。”
三人顺原路返回,行到半山腰一处光暗的坳地,走在前面的老何猛地停步抬手。
前方十余步,枯黄灌木窸窣响动,一个庞大的影子缓慢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