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章同安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那探出头来的蓝雪花上,透过那蓝雪花,他看见了远处密密麻麻的飞车航线,感叹道:“又是一年了。”
章恣平喝着茶,偏头道:“二叔怎么了?怎么听上去有些伤春悲秋的意味?”
章同安深吸了口气,平缓着呼吸道:“恣平,我记得哥哥嫂嫂离开也有十来年了吧。”章恣平迟缓了一些道:“十五年。”
“你很少去看他们,今年去看一看吧,他们肯定很想你。”
章同安很少和章恣平说起这个,两个人从来都不过祭日,像是没有人愿意提起这段过往,像是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章恣平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里温热的茶杯。
章同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忽而捂住自己的心口,章恣平听见章同安急促地呼吸声,急抓住人的手道:“二叔!”机器人小小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一下从厨房里奔出来,“同安。你的心跳过缓。”
章同安深深呼吸了几口,平缓自己的呼吸,小小的警报才消下去,“同安,你的心跳已恢复正常。”
章同安接过章恣平递来的温水,缓慢道:“你父亲因为拒绝签发五年内普及空中航线的提案,被联盟政府驱逐。以空中航行取代路上通行是大势所趋,你父亲不是不同意,只是五年的时间太快,太着急。全星区12个星区,现在也只有A1星区的空中航行最为普遍,可这样一来,其他星区会作何想?星区的人民又会作何想?这样只会加深各星区之间的科技差距与贫富分化,落后的更落后,富贵的更富贵,能源之间的斗争只会越发猛烈……”
章恣平拧着眉帮章同安顺气,“二叔,不要说了,你先顺顺气。”
“我老了,世事变迁,时代变换,都只是一瞬间的意识。有的时候总感觉这几年前的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章同安眼尾边的皱纹像是又多了几条一般,他轻拍章恣平的臂膀,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有什么情绪也都只能压在自己的心头。二叔都明白,但二叔想告诉你,人是一定会死的,但我们之间的回忆与真情,这是不死的。只要你一直记得,这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只要你不忘记二叔,那二叔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不是吗?”
“你书读得多,又读得不多。很多时候,不要太纠缠过往,要往前看,遇见了新的人,要和他长相厮守,就要放下过往,否则终日郁郁,谁看了都是无力,何谈在一起生活呢?你以前太过孤立自我,朋友都只有庄海那个傻小子。二叔希望你能把生活过好,就像是以前哥哥嫂嫂还在的时候一样。”
章恣平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二叔,妈妈是在我面前死的。那些人故意留着她的命,折磨她,等我赶回来之后,又在我面前杀死她。她的血溅在我脸上,那是什么感觉我从来都忘不掉,也不敢忘掉。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妈妈的样子,时常会把照片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总能看见那照片上有血,后来也就不敢看了。
再后来,我逐渐了忘了妈妈的样子,也忘了爸爸,忘了爸爸当初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症状。我去问庄海,他说遗忘是必定的,没有谁会永远记得谁。
可我问他,那是我的父母,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他说会的,就在我死的那一刻。我觉得他说得对。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好,我也不想好,如果好的代价,是忘记他们,我宁愿我永远都好不了。”
窗外,那出头的蓝雪花被冷风吹得摇晃,它受不住这冷,落到泥里,重新回到滋养它的大地上。章同安的眼神落到那跌落的蓝雪花上,心中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小平,你二叔我,已经很老了,是一个就快要死去的人了。”
章恣平有些呆地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觉得有些麻木,章同安有些不满地骂了句:“怎么,我是现在就要死了吗?你现在就要给我哭丧了?”
章同安和章同深的个性相差很大,哥哥温润如水、弟弟冷面热心,即便是两人长得有些相似,但这脾性就把这相似的地方给磨平了。
“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想我了就到墓园里去看我不好吗?就算是我没办法说话,也会给你托梦的,别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章同安瞅着章恣平那样,他心里就不好受。
怎么就让这样一个好孩子孤身一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呢?他哥真狠心,把章恣平一个人留下来,可章同安又不能怪他,他的心冷了,捂不热的那种,能捂热的人也先章同深一步去了;就算勉强留在这个世上,也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章恣平早有心理准备,他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无数次,他甚至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都仔细地想过一遍。甚至做梦的时候,他都不会停止幻想,就连现在章同安的态度他也想到了,只是,自己明明排演过千万次的没关系,怎么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就是说不出口呢?
“二…叔…我…”
章同安不想看见章恣平这副他即将要死的模样,一想到死亡是必定,留下章恣平是无法改变的结局,他又说不出来狠心的话,有些犹豫道:“横竖我现在不会死,你要是不放心,干脆在这里住下来好了,楼上也有你和云飞的屋子。”
章恣平垂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小被章同安指使,叫楼上的两人下来,和他们说这个消息。岳轻碧和傅云飞说过两个人最终的决定,在章同安和岳轻碧看来,这样的做法对章恣平来说,是最好的接受办法。
两人坐上飞车,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好暂时搬到小楼那去。飞车一路风驰电掣,而与之相反的,便是两人的无言。
沉默,无尽地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傅云飞将自己的外套丢在沙发边上沉默地坐下,章恣平在主卧里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傅云飞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内心压抑了多少,面上就有多难以开口。
章恣平将他的东西全都收在几个透明的PVC盒子里,等着他叫的机器狗上门。
透明的盒子被人放在门边,章恣平站在那,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对不起,云飞。”
傅云飞一下抬起红着的眼,“对不起什么?”视线落在人脚边的盒子里头,傅云飞看见里边只有章恣平一个人的东西。
他一下站起身来,“你不让我去!?”
“我一去,可能就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照顾二叔,不一定会顾上你。”章恣平直接道,可他颤抖的尾音终究还是泄露了他隐忍的情绪。傅云飞就知道,他就应该猜到章恣平会是一个这样的态度,因为章恣平从始至终都不想和傅云飞分担责任,从来都不想。
“我告诉你章恣平,没可能。你去我也会去,你二叔也是我的老师,我也有义务照顾他,你不用管我,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傅云飞自以为,只要不厌其烦地告诉章恣平,他愿意,章恣平就一定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