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晓,晨光破山。
薄曦穿透层叠山峦,拂开山间隔夜的薄雾,将整座山间驿站染得清透明亮。一夜安歇,山间浊气散尽,风露清爽,连空气都褪去了冲霄楼残留的血腥沉滞,只剩寻常山野晨光的温软平和。
院中火烛残烬已熄,兵丁早早整装齐备。
车马规整,甲胄鲜亮,囚车封条完好,一应罪证卷宗尽数清点妥当。经昨夜一宿休整,众人劳乏尽散,队伍肃然有序,只待启程归程。
展昭推门而出时,晨风拂面,微凉醒神。
一夜静心沉淀,昨夜心底翻涌的后怕、寒凉、郁结,已然彻底消融殆尽。眼底再无半分沉郁怅然,只剩历经风波落定后的澄澈安稳。肩头伤势虽未全然愈合,动作却已然舒展自如,再无昨日行路时细微的顿挫拘谨。
昨夜灯下一番坦诚相对,算是将那一夜荒山绝境压下的所有心事,尽数释然。
有些惶恐不必言说透彻,有些遗憾不必耿耿于怀,有些死生跌宕,只需彼此心知,便足以抵过万千言语。
白玉堂早已立在院中。
白衣沐晓光,身姿疏朗挺拔,晨起山风拂动衣袂,洗尽连日杀伐戾气。他负手立在青石阶前,抬眸望着远处连绵青山,侧脸线条利落桀骜,却少了平日几分疏离锋芒,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松弛安然。
他素来醒得极早,不曾倚床贪眠,昨夜调息稳妥,一身外伤淤气散了大半,唯有昨夜血战留下的内里耗损,尚需时日缓缓养复。
听见身后轻浅的脚步声,白玉堂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他缓缓转过目光,眼底清亮,无波无澜,却在落在展昭身上时,悄然柔化了所有棱角。
“醒了?”
语声清淡,随晨风轻散,寻常问候,却藏着历经死生共渡后的安稳熟稔。
展昭缓步上前,轻轻颔首:“嗯。”
晨光落在二人肩头,一绯一白,相映而立,褪去了危楼血战的狼狈仓促,褪去了绝境相逢的惊心动魄,只剩归途寻常的平和静好。
昨夜灯下私语,解开了横亘心底最深的心结。
展昭不再执念那场险些落地的千古憾恨,不再沉陷那一夜眼睁睁看着知己奔赴死局的无力惶恐。
白玉堂亦彻底了然,自己素来习以为常的孤身赴险、以身担祸,从来都不是无足轻重,从来都会有人千里奔赴、心心念念、为他彻夜悬心。
从前白玉堂行走江湖,快意独行,风雨自渡。
他向来觉得,侠义本就是孤身路,生死本就是寻常事。世人惜命畏险,他偏逆流而上,从不在意无人相伴,无人牵挂。
可经此一役,他心底终于清清楚楚明白。
从今往后,他的刀光剑影里,多了一份牵挂。
他的孤身险途中,多了一份羁绊。
有人会为他一封急信策马千里,会为他一句凶险彻夜难安,会在他踏入绝境之时,义无反顾紧随其后,以血肉并肩,逆天翻盘。
这份情义,不宣于口,不张扬于外,却沉于骨血,牢于余生。
不多时,武官上前请示启程。
展昭收回心绪,神色复归平日端正沉稳,颔首应声,调度队伍有序出发。
车轮再起,马蹄哒哒,浩荡队伍辞别山间驿站,顺着蜿蜒官道,一路朝汴梁方向缓缓行去。
归途坦荡,前路清平。
再无荒山诡雾,再无危楼杀机,再无机关死士,再无注定陨落的寒凉宿命。
一路山明水秀,风轻云淡。
兵丁行于前路后方,护押囚车辎重,严守章法,不敢懈怠。队伍中段,二人依旧并肩缓行。
白日天光朗朗,不必如夜里一般克制隐忍、暗藏心绪。
一路无话,却半点不显尴尬疏离。
真正相知之人,本就无需句句寒暄,字字言说。并肩同行,风月共赏,山河同路,便是最好的安稳。
展昭偶尔侧目,身侧白衣磊落,眉目安然,步履从容。
他心底最后一点余绪彻底落定。
他终究是赶上了。
终究是从那无人可破的死局里,抢回了这个人。
旁人不知荒山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不知那看似圆满破局的背后,藏着怎样一场近乎陨落的绝境,藏着怎样一场无人知晓的惶恐与煎熬。
唯有他与白玉堂心知肚明。
那一场冲霄浩劫,看似是白玉堂孤身破局、力挽狂澜。
实则是二人双向奔赴,死生相护,才推翻了那冥冥之中无人可改的悲凉预判。
白玉堂看似漫不经心随路而行,余光却始终稳稳落于身侧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