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越来越沉，开封府内灯火寥落，大部分房舍都已然熄灯安寝，唯有展昭所在的偏厅，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房间映照得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萦绕的沉郁气息。展昭缓步从庭院走入室内，厚重的棉袍隔绝了室外的风雪，可他眉宇间的愁绪，却半分也未曾消减。

屋内的长桌之上，平铺着一张宽大的地形图。纸张略显陈旧，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用墨线细致地勾勒出江河走向、岛屿分布、山林路径，赫然正是陷空岛全境地形图。

这张图纸，是他多年前前往陷空岛拜访之时，五义特意赠予他的。岛上每一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隐蔽通道、藏身暗室，甚至连周边江域的浅滩、暗流、芦苇荡，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多年来，这张地形图一直被他妥善收藏，从未轻易示人。

自从陷空岛大火的消息传来，这张图纸便被他取了出来，日夜摊在桌前反复查看。

算上今夜，他已经对着这张地形图，不眠不休地看了不下百遍。

展昭走到长桌旁，身躯微微前倾，目光一寸寸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角落。指尖伸出，重重按在陷空岛的中心位置，也就是昔日五人居住的主院所在地。那里，正是此次大火燃烧得最为猛烈的区域，也是官府断定五义葬身之处。

指尖按压在纸面之上，力道不断加重，指腹用力，一根根指节紧绷凸起，在昏黄烛火下泛出青白的色泽。心底的焦虑、纠结、不安，全都汇聚在这一握之中。

图纸上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处标记，都承载着过往的回忆。

他还记得从前登岛做客的光景。陷空岛四面环水，江水环绕，岛内草木葱茏，亭台雅致，五兄弟性格各异，相处和睦。卢方沉稳宽厚，韩彰心思缜密，徐庆豪爽直率，蒋平机敏善辩，而白玉堂，则是岛上最灵动耀眼的一抹色彩。

往日登岛，白玉堂总会第一时间迎上来，或是拉着他比试轻功，或是带着他穿梭在岛上的隐秘小径，嬉笑打闹，热闹非凡。岛上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他都无比熟悉。

可如今，昔日热闹的仙岛，沦为焦黑断壁。图纸依旧完整，实景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从不按常理出牌。”展昭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目光紧紧锁定在地形图上，“以白玉堂的心思与本事，若是想要脱身，偌大一座陷空岛，有的是隐秘通道与藏身之地，绝不可能被一场大火困住。”

陷空岛四面环江，水路四通八达，岛内更是修建了多处应急密道，这一点，他从图纸上看得清清楚楚。五义经营陷空岛多年，防卫、逃生的布置堪称周全，寻常火灾根本不可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种种迹象，都指向这场大火并非意外，更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布局。

可每当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白玉堂布下的局，对方早已安然脱身之时，耳畔就会不由自主地响起大火之中那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太过真实，绝望、痛苦、撕心裂肺，不似伪装。前来报信的江湖人，现场勘查的官差，无数人都亲眼目睹了冲天火光与惨烈景象。若是一场骗局，又如何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

真假虚实，如同两张大网，将他牢牢困在中间，左右拉扯，难以抉择。

一边是对白玉堂为人、身手、智谋的绝对了解，笃定他不会轻易赴死；一边是众人亲眼所见的惨烈火场，以及那些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惨叫，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两种念头在脑海之中反复交锋，搅得他心神不宁。烛火跳跃，映在他坚毅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满是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