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身体套着宽大的短褂,挽起的袖子下,细瘦的手臂已绷出清晰的线条,皮肤上点缀着新鲜或陈旧的烫痕。
旁边有嗤笑飘来:“……赌两颗灵石,不到一个时辰准哭……”
前方监工一声暴喝:“起锤!”
少女对嘲讽充耳不闻,只是握着铁锤用力举起,对着砧上烧红的铁料,一下,又一下,竭力砸下去。
谢婴麟感觉到他所在的这具身体也动了,同样举锤,落下。同时动的,还有身体里的那颗心脏,翻涌着酸楚,心疼,和……爱?
谢婴麟从那灼热的记忆中倏然抽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铁锤震颤的触感,心头那缕不属于他的酸楚已迅速褪去。
他轻轻啧了一声:“爱?真是……麻烦又无趣的东西。”
他抬手,那片显然来自吴绿水的七彩碎片便化作一点流光,没入他的乾坤袋中。
这记忆倒是个好东西,或许将来能用上。
他继续往前悠悠游去,很快,远处一点闪烁的微光吸引了他。那光芒不大醒目,越是凑近,难以言喻的诡异气味越是浓重。
谢婴麟非但不躲开,反而兴致盎然地飘过去,伸手握住了那片略显浑浊的碎片。
下一秒,他一头扎进了一个沸反盈天的的集市。无数人围坐在长桌周围,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瓦罐陶盘。谢婴麟一眼看过去,腐烂的海鱼、霉变的虾酱、漆黑的蠕虫……
而他附身的这位不知名修士显然是个中狂热爱好者,正在左右开弓地大快朵颐,细细品味着浓浆臭肉在口中爆开的滋味。
“呜哇——!”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冲到一旁连连作呕。
记忆碎片的主人却是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直到那人吃完,谢婴麟才退出了记忆,重新飘回寂静的虚空。
他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抬手,小心翼翼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幸好,只闻到让人安心的苦药香。
随即他摸出一个锦袋,用真气引导着浑浊的碎片飘进袋中,然后才将它收入乾坤袋:“如此别致的风土人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收好两份礼物,谢婴麟心情颇佳。他环顾四周,继续向下一块碎片飘去。
五彩斑斓的浪潮,将橘怀袖卷入一段褪色的光影。
他附身的这具身体正在说话:“……象妙学宫自开山以来,便将‘天资无界,问道唯真’八字悬于山门之上。这八个字,曾是我们每一位寒门弟子斩断荆棘也要来此的理由。我们曾真心相信,只要入了学宫,努力与天赋便是唯一的度量衡,”他感觉到胸膛里燃烧着一簇冷焰,灼烧着他的心,“可入学宫至今,诸位扪心自问,我们当真被‘一视同仁’了吗?还是说,所谓《天衡律》,不过是一块众所皆知的遮羞布?”
橘怀袖身不由己地起身,向众人慷慨陈词:“今日我在此主张成立问道学会,只因我永远相信,道不因门第而分高下,人岂以出身论短长……”
四下响起一片激动的应和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里激荡着信任。
一种纯粹的的信念感,顺着识海狠狠撞进橘怀袖的意识。心潮澎湃,昂扬斗志……如此炽热,如此陌生,以至于让他感到一阵不适的心烦意乱。
这是他,还是谁?
人声散去,画面流转。月色下,一棵古树旁,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橘怀袖一眼就认出那是谁,只想转身就走,身体的主人却脚步轻松地走过去。那人闻声回头,月光照亮一张丰神俊朗的笑脸。
果然是谢婴麟。
无论哪个世界,这张脸的出现都让人心烦。
“谢师兄,倒是好久不见。”橘怀袖被迫开口打招呼,语气还如此熟稔,他心中暗骂:不是好久不见,是阴魂不散。
“橘师弟,”谢婴麟一笑,“我听说了问道学会之事,不知为兄可有幸附骥?”
橘怀袖感觉到心中泛起警惕,他道:“谢师兄说笑了,学宫内禁止私立学会,我们岂敢违逆。”
谢婴麟摇了摇头,侧首看向月亮:“师弟何必瞒我?为兄自知因为出身而被师弟所不喜,但请师弟平心而论,在师弟心中,为兄当真是那等仗势欺人的无能庸碌么?”
橘怀袖想继续打太极将此事揭过,谢婴麟却道:“何况,师弟究竟想做什么,为兄并非一无所知,甚至说,师弟的心,正与为兄是一道的。”
橘怀袖知道此人一装模作样就是要作怪,显然记忆里的自己也知道,有些嘲讽地回应:“是么?”
谢婴麟不以为意,继续道:“师弟是否以为,学宫内五大派弟子坐大,中小门派弟子式微,所以只要团结一致,便能改天换日?但师弟可知,学宫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而今法界局势下的一个小小缩影,你们想要对抗《天衡律》,实则是在对抗一个结果,而非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