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分享情报时,谢婴麟可没提张德年半个字。
张德年被他哼得后背发凉,忙低下头,反思自己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徐青山沉思良久,才开口:“我可以做。但既是残次品,便需有个名目。剑成之后,我会对外宣称,此剑与谢少主命格先天有冲,强求圆满反会遭天妒,故留一线残缺。非我技艺不精,乃是天意不许。”
“您随意。”
“要达成这个效果,需要两件东西,一是谢少主的一滴心头血,你去取。二是——”
话音未落,窗外的喧嚣声如浪潮涌来,越来越大,橘怀袖皱眉,闪到窗外。
只见夜空中,一只羽翼如垂天之云的黑背大鹏正在天际翱翔而过,翼下狂风卷起漫天白影——是纸,无数纸张从鹏背上倾泻而下,如一场七月暴雪,纷纷扬扬洒向大街小巷。
那些纸页在风里翻滚,打着旋儿飘入未阖的窗扉。随即,各处传来压抑的惊呼与哗然,灯火接二连三亮起。
圣诞老人?
一个荒谬的念头撞进橘怀袖脑海,他蹙眉压下乱七八糟的联想,抬手夹住一张飞至近前的纸,垂目一扫,顿了顿,面具下逸出一丝冷笑。
他回到室内,将纸飘到徐青山面前:“现在,您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给谢婴麟铸剑了。”
徐青山目光落向纸面,只一眼,她搭在刀鞘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向来镇静的语调难得透出一丝怒意:“谢家小儿!”
只见纸上写着几个触目惊心大字:“欲夺神兵,速来不待!”
其下附着一张地图,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自王氏旧地出发,蜿蜒向南,最终没入南海之滨的路线。
图上有几个亮点,只要注入真气,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详列着沿途可能产出的各类珍稀矿石、草木精华。
最下面的文字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言之凿凿地宣称吴绿水当年确实盗走了神照石,一路南遁并非仓皇逃命,而是按图索骥,集齐诸般天材地宝,最终在南海某处隐秘的海蚀洞中,铸造了一把旷世神兵。而今“神兵已成,静待有缘者得之”。
张德年见两人的反应不同寻常,心下痒痒,悄悄挪过来迅速扫了一眼图纸,顿时没忍住脱口低呼:“墨龙玉居然在……”
话未说完,徐青山一记冷眼扫过来。
张德年立刻闭嘴装死。
橘怀袖就知道谢婴麟不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去找吴绿水,这一手漫天飞舞,既能逼出吴绿水,又能陷徐青山于被动,还顺带掀翻了橘怀袖私下要挟的计划。
呵,他想暗度陈仓,谢婴麟就玩一手一石三鸟,好个谢少主!
橘怀袖本在心中暗骂,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气,他的心情立刻由雷转晴,甚至劝慰了徐青山几句,虽然听起来像在拱火:“您消消气,谢婴麟此人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看见路过的狗都想咬一口。跟他置气,没必要。”
徐青山闭了闭眼,胸膛几下起伏,周身戾气霎时消散。再睁眼,她的语气已毫无波澜:“你的剑,我会铸。但既然谢少主把这场寻宝大会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那不妨,就把动静闹得再大些。”
“橘长老,请你现在就启程前往南海。不是继续找吴绿水,而是,帮她藏起来。假如吴绿水有任何不测——”
徐青山站起身,直视橘怀袖:
“我徐青山,此生此世,绝不再铸一物。”
南海之滨,黑礁如齿。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喧嚷,吹过拥挤的码头。人群摩肩接踵,全是被送到家门口的消息烧得心头滚烫的修士——徐氏的门是不好敲,可一个潜逃多年的侍女,他们还不敢碰一碰吗?
无数道剑光、法舟、鹏鸟的影子划过头顶,向那张路线图所指向的幽深海域飞入。
而此时此刻,潜逃多年的侍女本人,就站在这片沸腾的喧嚣里。
吴绿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码头嘈杂的人流中,沉默地听着各方零碎的议论。她的身形比许多男修还要挺拔,面容线条硬朗,像海边风吹日晒过的礁石,只有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目光冷静如渊。
突然,她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旧罗盘猛地一震。
吴绿水脚步顿住,拿起罗盘一看,盘面中央那根沉寂多年的指针,正剧烈颤抖着,固执地指向码头西侧。
她心中骤然一沉。
小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便逆着人流朝指针方向挤去。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泄露出一丝紧绷。
最终,吴绿水追到了一个拐角处,她走进巷子,罗盘的指针几乎已经停止转动,提示另一个罗盘就在近处。她皱起眉,正要转身,一根鱼刺已悄无声息袭向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