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神眷之瞳
时间往回拨一小时。
新降临的异界之塔东南方,一百多公里外——灯塔避难所,负三层核心区域。
清晨七点半。白炽灯把走廊照得亮如白昼,会长办公室的门却紧闭着,门旁的电子屏上冷冰冰地跳出一行字:“进入前请先通报”。
门内,邓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眉头微蹙,目光在纸页间游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似在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急促的、几乎连成一片的叩击。
“进。”思考被打断,他不由拧起眉头,抬眼看去。
门无声滑开,老陈匆匆走了进来。他灰白的头发凌乱不堪,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手里正攥着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被捏得皱皱巴巴。而他的表情——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的从容,而是一种紧绷的、极力压制着什么的凝重。
邓峰桌面上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老陈走到桌前,额角浸着一层汗,他啪的一声将文件拍在桌面上。
“今早七点十三分,通讯部收到了【沧澜】避难所的紧急求援讯息。”
邓峰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老陈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邓峰脸上,等着他看完。
几息之后,邓峰放下文件。
“空中裂缝。”他的语气平稳,但老陈听得见那层平稳底下涌动的东西,“异界塔降临——怪物潮、尸鬼潮。”
“对。”老陈点头,“情况和咱们上次遇到的差不多。那座塔出现已经有三四个小时了,【沧澜】的防线在崩溃。”
邓峰沉默了一瞬,旋即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周边几个避难所的位置:灯塔在中央偏东,沧澜在北面约一百公里处,是最靠近灯塔的一处大型避难所。
“他们的求援讯息怎么说的?”他没有回头。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调出原始记录递过去。
“尸鬼数量剧增,已远超沧澜避难所负荷,请求紧急支援。”他顿了顿,“越快越好。他们说——如果十个小时内那座塔不消失或得不到增援,他们的防线就会崩溃。”
邓峰盯着通讯器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正要开口——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滑开。
这次来人没有敲门——而那人竟是平日里最讲规矩的方旭。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匆促,虽然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等邓峰开口,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
方旭的目光在老陈脸上掠过一瞬,随后转向邓峰。
“叶月失踪了。”平静的陈述下压着暗涌的风暴。
邓峰正要拿起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老陈愣在原地。脸上那层紧绷的凝重在瞬间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更深、更不加掩饰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方旭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邓峰身上:“昨晚我并不在特勤处宿舍住,因此并不知晓具体失踪时间。”
“今早七点他没到训练场,我去宿舍找他才发现,”方旭说,“他的房间门没锁,里面没有人,床铺是凉的,被褥凌乱——不像自己离开的。床头柜上有一瓶打开的精神力恢复剂,已经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的契约灵也消失了。”
陈冠游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死死盯着方旭,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腾地烧了起来。
“特勤组宿舍区的门禁系统呢?”邓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已经比平时快了半拍。
“查了。”方旭说,“昨晚十一点宵禁后到今早七点,宿舍区的门禁没有任何出入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半。
“不是自己离开的。”方旭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邓峰和老陈之间缓缓扫过,“极有可能是被人带走的。”
老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特勤组宿舍区的安保系统是信息部亲自搭建的——宵禁后没有门禁卡和面容信息识别不可能进出!除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
方旭接上了他未尽的后半句。
“除非是内部的人。”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或者,有人的能力可以绕过门禁系统。”
老陈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死死压在胸口的愤怒。
“你是在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没有在说谁。”方旭打断了他,“我只是在陈述可能性。”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邓峰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两人。沉默持续了几息,而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先不急下定论。”他的目光落在老陈脸上,“叶月的情况特殊,不排除其他可能性——异界塔和他的契约灵之间有联系,他的失踪说不定和这次的突发事件有关。”
老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通讯器。
他帮叶月调试通讯器的时候,顺手用能力给那台设备加装了一枚小小的定位芯片。最小型的,耗电量极低的,只有在特定信号触发时才会激活的那种。他本打算等叶月执行外勤任务时再用——以防他在荒野中失联。
没想到——
“我需要去信息部。”老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公事公办的语调,“叶月的通讯器上有定位芯片,我可以远程激活。如果信号不在避难所内,那东西一定被他贴身带着。”
邓峰点头:“林橙雯那边有一台为你的能力研发的特殊信号扩张器,你去找她。”
老陈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跑,棕色皮夹克的下摆在身后翻飞。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等我找到他——你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
方旭没有回答。
门在老陈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息。
邓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方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虽然把叶月安排在你宿舍对面,也有让他接受你保护的意思。”他说,“但事已至此,叶月的事先放一放,信息部那边会处理。”
方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沧澜】发来了求援讯息。”邓峰将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异界塔降临。情况和我们上次一样紧急。”
方旭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早上的事?”
“凌晨四点左右爆发的。”邓峰站起身,“我需要你的七组去支援。第三、第四小组也会一同前往。三个小组,三架直升机——够了。”
“你呢?”方旭问。
“我也会去。”
方旭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通知你的队员。”邓峰说,“半小时后出发。武器研发部那边,老周已经准备好了新一批的魔晶武器,你们出发前去领。”
方旭转身朝门口走去,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方旭。”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
“叶月的事,老陈与监察部会查。”邓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现在的核心任务是带队支援【沧澜】。”
方旭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邓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通讯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拨通了沈寒秋的频道。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叶月失踪了,特勤组宿舍区的门禁系统没有记录——可能是内部的人,抓紧查一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寒秋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明白。”
邓峰挂断通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衣架旁,取下那件深色的公会制服外套。他披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有特勤队员在奔跑了——穿黑色作战服的,穿灰色制服的,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集。他们的表情紧张而专注,唯独没有恐惧。
邓峰加快脚步,朝武器研发区的方向走去。
——
灯塔避难所上方,停机坪。
三架深灰色的武装直升机整齐地停放在平台上,旋翼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舷窗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映出压在头顶的云层。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勤队员们正在登机——步伐整齐,动作迅速。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调试通讯器,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七号小组的队员们在第二架直升机旁集合。
方旭站在最前面,左臂的七组袖标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正在和第三小组的组长顾晨光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洛清河在检查装备。她把魔晶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弹匣后又插回去——动作干脆利落,像重复过一千遍。阮东华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将两把魔晶锤用绑带固定在背上的战术包侧面,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秦锐靠在机舱门边,双手抱胸,目光在停机坪上来回扫视,有些疑惑本次行动为何没见着叶月。陈飞羽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搓着——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出外勤。
蒋林峰最后一个登机。他抬起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新生的手臂是否可靠。那只手的肤色和右臂还不一样,但握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他朝方旭点了点头,然后跨进了机舱。
邓峰从廊桥那头走来。
他换上了一件黑色作战外套,里面是同色的贴身战斗服。左胸的会长徽章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经过每一支小队时都会微微点头——像在无声地确认每一个人的状态。
“准备出发。”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三架直升机的旋翼加速旋转,气流将地面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
直升机一架接一架地升空,在避难所上方盘旋了一圈,随即转向北面——
【沧澜】的方向。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死死盖在头顶。三架武装直升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排成楔形编队,旋翼搅动的气流将云层撕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又在它们身后缓缓合拢。
邓峰坐在最前方那架直升机的机舱内,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大地。废墟、枯木、干涸的河床——末日的景象在视野中一一掠过,像是某种被无限循环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的通讯器亮了一下。
沈寒秋的消息:“已启动内部调查。门禁系统记录已调取,正在排查。”
邓峰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北面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在闪动。像一道被钉在大地上的伤口,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渗血。
——
我蹲在塔内漆黑的空间里,双手死死捂着脸,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脸肯定红透了——熟透的虾那种红!
【书翁】绕着我不安地飞了几圈,半透明的书页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活像个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开口的人。搁在平时,这家伙早该叽叽喳喳地甩出一串颜文字来取笑我了。可此刻,祂却罕见地沉默着,像一条被什么噎住的鱼。
“小月月……那个……”祂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迟疑,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先闭嘴……”我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硬挤出来,“别说话——求你了,让我静静。”
“那、那好吧……”【书翁】的书页开合了一下,书页间浮出一个‘纠结’的表情,却终究没再吭声。
可我哪里静得下来?心跳擂鼓似的。脑海里有个声音正疯狂尖叫:叶月,你个色迷心窍的牲口——你才跟人家第二次见面,就……就亲上去了!而且,他可是个……
我攥紧了裤腿。
可是个……男人啊。
(可我明明喜欢妹子!十五六岁情窦初开那会儿,还偷偷暗恋过班花来着……所以究竟为什么啊啊啊啊!)
“……”内心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脑海中那张美得模糊了性别的脸不断地闪现——月光下的圣泉里、沙之国的阳光下……那张浓烈而艳丽的面容,那双暗金色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睛……近得连睫毛都能数清,近得那双微凉的薄唇……
“唔……”我发出一声濒死般的低吟。
(完了完了,塔洛斯的脸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不对不对,我一定是脑子抽了!怎么会……可塔洛斯真的好好看——啊啊啊啊啊别想了别想了!)
不得不说,塔洛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对!一定是这样!都怪我色迷心窍!我就是个混蛋!真该死……)
刚才那个吻,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有病?可最后他似乎……不不不,那一定是错觉!他大概正想推开我——那个人性格那么冷酷,估计这辈子从没人敢像我这样轻薄他……
一想到那双眼看过来时会重新带上冰冷——甚至是嫌恶,心止不住狠狠地拧成一团。
(要死了,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他会不会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我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书翁】饶有兴致地绕着我转了好几圈,却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似乎连祂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肩膀猛地一沉。
一团熟悉的、灰蓝色的东西砸进了颈窝里。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像被什么力量狠狠抛过来的冲劲。
“呃啊?!”什么东西?
“塔——!”
奶呼呼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满是久别重逢的急切。塔尔用犄角疯狂地蹭着我的下颌,那对圆鼓鼓的角在皮肤上拱来拱去,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太久的小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归来。
“塔塔塔塔塔!”祂一连串地叫着,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塔尔的瞬间,纷乱的思绪顿时全被失而复得的欣喜打散。
“你——你跑哪儿去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把祂从肩膀上薅下来,死死地搂进怀里。祂的身体比之前沉了不少,压在掌心有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再不像刚出现时那样轻飘飘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塔……”祂的声音细细的,在我胸口拱了拱,带着一丝歉意,像是在说“别担心,我回来了”。
“我担心死你了。”我的声音闷闷的,“你一个球——你一个球在这个鬼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又找不到你,你又不会说话,你又不会打架——”
“塔!”祂抗议般地叫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会打架”的倔强。但很快,祂又安静下来,蜷在我掌心里,犄角抵着虎口,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享受这久违的拥抱。
我抱着塔尔,感受着祂的温度和重量,胸腔里那颗因塔洛斯而揪紧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塔尔回来了。
那些尴尬、羞耻、慌乱都还在,但被塔尔的出现冲淡了许多。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塔尔放到肩头,目光转向虚空中那本安静悬浮着的半透明的书。
“【书翁】。”声音勉强恢复了平静,“带路吧,先去找核心,早点解决主线任务。”
(至于那些纷乱的情绪,得静下心后好好梳理一遍,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嘞~”【书翁】的语气也回到了那种俏皮的调子,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了一下,往黑暗深处飘去,“小月月跟我来~(?????)”
我跟在祂身后。塔尔安静地趴在我肩头,犄角抵着我的脖子,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塔”。
脚下的石板路在黑暗中延伸,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和上一次进入深渊之塔深处时一模一样——同样的虚无,同样的死寂,只有脚下的这条路是真实的。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巨大轮廓——
那扇门。
古老的、巨大的石门,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端。门柱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两侧蹲伏着那两只巨大的三头犬雕像,依旧静默无声。石质的躯体在塔尔灰蓝色的光芒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六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虚空。
但这一次我不再紧张。
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悬浮在两尊雕像之间。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微微闪烁,灰蓝色的光芒从祂体内涌出,像水流一样淌到门扉上,顺着那些古老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蔓延。
纹路被点亮了。三头犬石雕的眼睛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开始身份验证——”
“——验证中——验证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