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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医疗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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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微微敛了敛,又说:“之前没有告诉你,不是想骗你。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肯接受我的照顾了。”

我没有说话。

信息部的主管。A级特殊辅助类觉醒者。

——那个传说中由一群“技术宅觉醒者”共同设计架构的个人功勋积分账户安全系统,老陈也有参与。我当时还觉得“如果是真的他怎么还会住在四人宿舍”,原来不是传言有误,而是他真的参与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

“所以这一年你和我住四人宿舍……”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为了私下里方便照顾我?”

老陈没有否认。

“四人宿舍的条件是差了些,但离你近。”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和你爸是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关系,亲如兄弟。你小时候刚出生时,我还抱过你。”

“后来因为工作原因,他进入了一个研究所,我们便有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面。”

“他失踪后,你第一次联系我时,我便想过要把你接到身边好好照顾。”

“可惜天灾发生得太突然,而我在和你断联的半年后才觉醒了异能。”

“后来我在邓峰的帮助下创立了【灯塔】的信息部,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寻得了你的踪迹——也知道了那一年来你过得很苦……”老陈的眉头皱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替老叶照顾好你。”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切。

“你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性子倔得很,和你爸一模一样。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你爸的朋友,A级觉醒者,你跟我住核心区吧’,你会答应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会。

那时候的我,刚被邓峰从尸鬼群里救出来不久,在灯塔避难所里连脚跟都没站稳。一个E级的废物技能觉醒者,身边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突然冒出一个自称父亲老友的A级觉醒者说要照顾我,我第一反应一定是拒绝。不是不想被照顾,是不敢。那时候的我,经受了太多的磋磨,已经不太敢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这件事了。

老陈显然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所以我换个方式。”他说,嘴角重新浮起那个熟悉的、有点儿狡黠的笑,“一个普通的、觉醒了电子通信类技能的糟老头子,和你住一个宿舍,顺手帮你打饭、带你认识食堂阿姨、帮你修手机——你就不会拒绝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上的白炽灯把周围照得通亮。我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小老头,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你可是A级。”我的声音有点闷,“A级的觉醒者,在国内的大公会任何一家都能进管理层,你……你跟我挤了一年的四人宿舍?”那个宿舍的床板硬得像石板,公共盥洗室的水龙头坏了半年都没人修,宵禁后连灯都没有,只有一个绿幽幽的应急出口标识亮一整夜。

老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四人宿舍怎么了?我刚觉醒那会儿,睡过比这差一百倍的地方。有张床就不错了。你当谁都跟那些高级觉醒者似的,年纪轻轻就住单人间?”他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我分不清哪部分占了上风,但我听出——他并不觉得住一年四人宿舍是委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像是悲伤,也不完全算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人从背后稳稳托住的踏实感。

来灯塔之前我从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滋味,尸鬼潮、避难所、被当成累赘踢来踢去——那些日子我能活下来三分靠机灵,七分靠运气。可老陈不一样,他不是顺手拉我一把,而是蹲下来陪我在泥地里坐了一年。

“怎么?感动得要哭了?”老陈的声音把我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来。他歪着头看我的表情,嘴角那丝狡黠的笑意更明显了,“你可别学那些小姑凉啊,我老头子受不了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酸涩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我才没哭。”我说。塔尔在这时睁开眼,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发出一声奶呼呼的“塔”——像是在附和老陈的话,又像在说“你就是快哭了”。我抬手把祂从肩头薅下来按在怀里,小东西挣扎了一下,用犄角拱了拱我的手指,倒也没有再叫。

老陈看着我和塔尔的小动作,笑了笑,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的温度。

“走吧,再站会儿该宵禁了。”他松开手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后不能住一起了。”我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儿单薄,“那四人宿舍虽然条件差,但有你在旁边那张床上,晚上睡觉都踏实些。”

老陈的步伐没有停,但我看见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人总得学会长大。”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二十一了,不能总跟个老头子挤一个屋。单人间多好,清静,没人打呼噜吵你。”

“不过都在同一个避难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哪个地方你碰不上我?到时候别嫌老头子烦就行。”

“那不会。”我说,脸上扬起一丝笑意。

我们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负一层通往负三楼的电梯口出现在走廊尽头。老陈在电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灰色的门禁卡。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你赶紧今晚别再练习技能了。”

我站在电梯口外,看着他把卡片贴上感应器。

“回去早点睡,明早还要训练。”他说,“别熬夜。”

“你也是,别抽烟了,那玩意儿对肺不好。”我叮嘱着。

老陈笑了一下,伸手按下关门键。

电梯开始下行。

我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手里提着那只白色的塑料药箱,塔尔从怀里探出头来,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

走廊上安静下来,只剩通风口的气流声和白炽灯细微的电流嗡鸣。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特勤组宿舍区的门禁比普通住宿区多了一道,需要先用门禁卡刷开外围的玻璃门,再在走廊尽头的感应器上确认身份。我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片刻——对面126号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方旭大概还没回来。

我刷开125的门,走进去,反手带上门锁。

房间还是下午离开时的样子,浅灰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我把药箱放下,脱下作战服挂进衣柜,换上睡衣。

洗漱完从盥洗室出来时已经临近宵禁,我从药箱里翻出魏泽慧给的精神力恢复剂。

小小的玻璃瓶,大概两口就能喝完的量,液体是淡蓝色的。我拔开瓶塞,一口闷掉。味道有点儿像稀释过的葡萄糖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液体入喉的瞬间,一种微凉的触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体内缓缓流淌,所到之处,那种脑仁发胀的钝痛一丝一丝地消退。

不是立竿见影的治愈,更像是有人在你疲惫到极点的时候,往你身体里注入了一股温柔的力量,让你能喘口气。

盖上被子躺下来,塔尔蜷缩在我的颈窝处,犄角抵着我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书翁】。”我轻声唤道。

淡蓝色的光屏在床边的虚空中无声弹开。今晚【书翁】的现身方式比平时更安静,没有那些旋转翻飞的书页特效,只是一圈涟漪般扩散的淡蓝色光芒,在光晕中央缓缓凝聚成那本半透明的书。

“小月月还不睡呀~(?????)”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配合宿舍里已经弥漫开的睡意。书页没有像平时那样哗啦啦地翻动,只是静静地半合着。

我摸了摸塔尔圆鼓鼓的犄角。

“睡不着。”我说,“可能是精神力消耗太大了,脑子反而清醒。”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我其实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以前在四人宿舍,就算老陈不说话,光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就能让我感到安心。而现在,太安静了。

“那要我讲个故事哄你睡吗~”【书翁】的语气带着一丝促狭。

我本来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行,那你讲一个。不过别太长,我困了。”

【书翁】没有立刻接话。书页静止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讲哪一个故事。然后祂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俏皮的颜文字,没有忽高忽低的语调起伏,而是一种平缓的、近乎念白的方式,像在讲述一个古老到没有人记得的故事。

“在似乎永不日落的白鸽星球上。”祂说。

我愣了一下。这个开头不像是随口编的哄睡故事。

“‘在似乎永不日落的白鸽星球上,忽然诞生了一只乌鸦。’”

“‘那是一切的开端。’”

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淡蓝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一亮。

“‘在很久很久以前,满是白鸽的星球上,王与女王从十颗蛋中。孵化出一只全身漆黑的幼鸟。’”

“‘祂们将这只幼鸟抚养长大,并起名为乌鸦。’”

“‘在九名白鸽兄长中,乌鸦的年龄最小。’”

“‘但长大后,王与女王却将王位托付给了乌鸦。并嘱托它,在即将到来的黑夜中,保护白鸽星球上所有的白鸽。’”

“‘不久后,白鸽的王们陷入了长眠。’”

“‘而很快,第一个黑夜降临了。’”

“‘黑夜如同诅咒。白鸽在黑夜中相继发了疯。’”

“‘在漆黑之中,发疯的白鸽们挨个死去。’”

“‘四处奔走的乌鸦,最终也没找到保护白鸽星球的办法。’”

“‘再后来,在漫长的时间里。’”

“‘失去所有白鸽的乌鸦,最终死在了孤独的黑夜里。’”

书页合上了。

“第一夜,完。”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这……这特么的是什么□□吗……)

“……没了?”我问。

“第一夜结束了~”【书翁】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俏皮的调子。

“你讲这么个故事,是想告诉我什么?”我皱眉盯着光屏上缓缓流动的淡蓝色文字,“白鸽星球是谁的世界?乌鸦是谁?黑夜又是什么?”

我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塔尔被我的声音惊动了,在我颈窝里动了动,犄角蹭了蹭我的下巴又沉沉睡去。

【书翁】没有立刻回答。光屏上的文字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小月月觉得这个故事在讲什么,也许就在讲什么呢(?????)”

“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是需要小月月自己去思考的东西~”【书翁】的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我现在告诉你答案~你可能会忘记~也可能会被那股力量注意到~但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果然与‘那个’相关是吗?”我打断祂,“‘答案必须由我亲自发现,那些信息才不会被那股力量扭曲抹消’。所以这个故事里的谜面就是你能告诉我的最大限度?”

光屏上浮现出一个颜文字(?????),算是默认。

我盯着那行颜文字看了几秒,重新躺回枕头上。塔尔在我颈窝里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哼声。

“白鸽,乌鸦,黑夜。”我低声重复着故事里的几个关键词,“白鸽星球永不日落……所以‘黑夜’是突然降临的。白鸽在黑夜中发了疯,死去……‘黑夜’类同于诅咒。‘乌鸦’跑遍了整个星球,什么也没找到……最后死在孤独里。”

白鸽中的异类,那只‘乌鸦’究竟指代什么……

我把几句话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些冰冷的音节中嚼出一点儿隐藏的含义。

失败。

这个故事就像一个被拆散了扔在地上的拼图,你能看见每一块碎片,但不知道它们应该拼成一个什么样的完整画面。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重点,哪些只是故事本身的装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隐喻,每一个隐喻又都像是陷阱。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对吗?”我忍不住追问。

“的确,故事还很长呢~今天只能念第一夜的内容~第二夜的部分,下次再告诉你(????????)”【书翁】神秘地说着,那态度像极了古装影视剧、酒楼里骗听书人茶水费的说书先生。

“……”又是想撕书的一天。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光屏。

“编这故事的人真是丧心病狂。”心情莫名有些糟糕。

【书翁】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响,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你念一个这么绝望的故事来哄人睡觉,我还睡得着吗?”

光屏上的颜文字闪了闪,换成了一朵小花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小月月晚安~(?3[▓▓]”

“……。”安不了一点好吗!

我换了个姿势仰躺,塔尔在我颈窝里打着细细的小呼噜,犄角抵着我的锁骨,温温的、滑滑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我闭上眼睛,意识在黑暗中慢慢下沉。坠入梦境之前我隐约想起父亲在那本残缺的日记本里留下的摩斯码——【冥王星】、【死亡】、【生命】,【异界】、【力量失衡】、【那个存在】。

“塔。”塔尔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在梦呓。

我缓缓闭上眼睛,放弃了使用【做个好梦】技能。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沉入了一片没有梦的、深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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