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潜垂眸:“是。”
“别给你大姐二姐丢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卷起御道旁的槐叶。谢潜瞳孔微震,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热,他迅速眨去水汽,只将袖中铜牌攥得更紧了些。没有赞许,没有宽慰,只有左肃台座最锋利的护短方式——以规矩为刃,替他劈开朝堂上最后一道质疑的暗流。
谢潜立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车驾碾过青砖驰出宫门。车轮轧过一块松动石板,发出“咯噔”一声,那声响混着晨风里槐叶的沙沙,竟让他恍惚想起七岁那年原身被送入左肃台学堂的第一天。父亲也是这般背对着他,只丢下一句“别给你大哥丢人”。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谢家的孩子生来就要扛着铁与血的规矩;如今他站在这丹墀之下,袖中铜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忽然懂了——左肃台的刀锋从不护短,只斩出鞘的刃。父亲说“拿稳了”,是说右肃台的协理行走不是恩赐,是枷锁;说“别丢人”,是说谢家不认废物,只认能在刀尖上站稳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股涩意咽下去。风过处,宫墙外传来早市叫卖第一笼蒸糕的吆喝,烟火气与朝堂的冷肃在此刻奇异地交融。谢潜低头看着青砖缝里钻出的一株细草,绿的,倔强的,竟觉出几分与自己相似的命数。
“谢大人。”身旁传来玄衣副手递档的轻响,“萧天字一号候在宫门外了。”
谢延之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左肃台车驾。谢潜立于原地,待父亲的车轮碾过青砖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眶的热意未退,心底那块悬了三年的巨石却悄然落地。他忽然明白,原书里那句“奸臣伏诛”的判词之所以被改写,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现代奇术,而是他终于学会了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活下去——以账册为盾,以逻辑为刃,在派系夹缝中站稳脚跟。
宫门外,春阳破云。萧凛跨坐在一匹乌骓马上,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月下美人斜挎马鞍旁,刀鞘上的缠绳依旧紧了三扣,只是此刻未染杀气,只余收刃后的沉静。他见谢潜走出月洞门,双腿微沉翻身下马,靴底落地的声音轻而稳。
“莲舟。”萧凛开口时,宫墙外的市井声隐约可闻,“赏薄了?”
“臣受之有愧。”谢潜抬眼,目光掠过对方肩头未干的雨渍,“江南的账册还需对勘临清闸的私渡折银,下官随时备档。”
萧凛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递过去。“建昭二十一年秋贡底档。户部赵崇渊昨夜交参劾折,欲以漕运失职再弹礼部。右肃台压住了。”语气平淡如叙常事,“你既怕死,便多活几日。江南的水才刚浑起来。”
谢潜接过木匣。匣盖未锁,内里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贡籍封条与火漆残印。他指尖抚过纸页边缘的毛边,忽然明白萧凛推功的真实意图——不是恩宠,是绑契。右肃台的刀需要一双能看清暗网脉络的眼睛;而谢潜这具穿书而来的躯壳,也需要一柄能在无常楼透骨钉落下时替他挡下的苗刀。
“下官遵命。”他将木匣收入袖中,“临清闸到苏州府三百里水路,鬼市第七级暗号已核对无误。萧大人何时动身?”
“三日后。”萧凛翻身上马,玄铁令在腰间轻响,“备车前,把礼部旧档再理一遍。无常楼的账本不会自己翻开。”说罢扬鞭,乌骓马缓步走入长街春晖中。
谢潜立于宫墙影下,目送那道靛青色背影没入朱雀大街的喧嚣。风过槐枝,落下一片新绿。他低头看着袖中铜牌与木匣,指尖轻轻叩了叩匣盖。原书里写他贪墨舞弊、勾结江湖、三月后斩于诏狱;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朝堂与武林联手布下的弃子局。无常楼的银票是饵,铁锚帮的劫案是线,临清闸的私渡账册是网眼。而他谢潜,一个穿书而来的礼部侍郎,正以活眼的姿态,步步走入这盘残局的深处。
鸡同鸭讲又何妨。在这盘朝堂江湖交织的死局里,能并肩坐到同一辆马车上的人,早已不算陌路。
春闱的榜文在风中猎猎作响,江南的雨幕才刚刚拉开。谢潜转身步入礼部衙门的重檐之下,靴底踏过青砖的回音沉稳而清晰。他知道,右肃台的刀已为他劈开第一条生路;而鬼市的暗桩、漕运的劫案、二十年前灭门的旧怨,正等着他翻开下一页卷宗。
活命之人不避刀锋,只待网收潮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