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写。你的诗还暖着
墨迹未干,手指停在下一行的开头
我从未见过你真正悲伤
你只是把忧郁编成辫子,垂在肩上
像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件遗物:
眼睛里的深秋,骨血里的霜
你总是靠着窗坐,侧脸像树影
你说,要站成一棵大树
让奶奶靠着你打盹
让妈妈在树荫里缝补旧衣
让所有落叶都落在自家的院里,腐烂成春天
叶芝——
这两个字,是一棵树弯腰的姿态
风从你枝头穿过的时候
带走的是诗句,留下的是根
现在,教室的灯还亮着
你的座位空着,却不是真的空着:
有人翻开你遗落的软抄本,扉页上写着
“如果,你想要让这个世界爱你
那么,你就要勇敢地为之付出一切”
你把一切都付出了。可世界
欠你一首没写完的诗
欠你一棵会开花的树
欠你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告别
我曾以为写诗的人不会真正快乐
可你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里盛着整片湖水的光
你用一生的忧郁,证明了一种明亮:
有的人活着活着就旧了
有的人走了走了就活了
活在纸上,活在自己的句子中间
活在所有记得她的人心里
叶芝。叶芝。
叫你的名字时舌尖微微下沉
像在说一个关于落叶、雨水和春天的词
你短暂的一生没有真正的结束
你用最后一首诗,替换了句号:
一个省略号,像你未完成的路
现在,我写下这首诗叫《怀芝》
怀念是一棵树站在风中
叶子落了,树还在
你走了,名字还在
风一吹,满树的诗句都在响
谨以此诗,怀念一个叫叶芝的女孩。她曾写过:“全都写在即逝的叶子上。”可是她不知道,叶子会朽,泥土却会记得每一片落叶的形状。
林风把那首《怀芝》端端正正地写在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少了一个人,可头顶的日光灯还是照常亮着,风扇还是吱吱呀呀地转着,窗外的梧桐树还是把影子一片一片地投在地上。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林风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新买的笔记本——黑色软皮封面,很厚,是他周末在镇上唯一的文具店里挑了很久才选定的。他在扉页上写下第一行字,然后一行一行往下写,每写完一句都要停一停,把笔尖悬在纸上。
他开始写诗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课间的时候同学们在走廊里追逐打闹,他就趴在桌上,把日记本压在胳膊底下写。午休的时候宿舍里的人都在睡觉,他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点光写。他把对这个世界的感知统统放进日记里——食堂里飘来的豆腐脑的豆腥味,操场上被风吹起来的灰尘在夕阳里打着旋,母亲手上那些洗不掉的砖红色印记,哥哥在电话里越来越沉默的声音,以及那个再也坐不到窗边位置上的女孩。他不与人言。
班主任在一个星期之后安排了新的座位。当一个穿粉色T恤的女生抱着书包坐到叶芝原来的座位上时,林风正在做数学题。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很长很长的句子,涂了改,改了又涂,最后只剩下两行:
椅子重新有了温度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
从那以后,林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魏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梁飞拍拍他的肩膀说有什么事就讲,别一个人憋着。他说好,然后继续沉默。
他像一只把自己关进壳里的蚌。一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色的印记,他就盯着那个影子走。他想,自己大概就是一只被潮水遗忘在岸上的蚌,太阳晒着他粗糙坚硬的外壳,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知道河水还会不会重新涨起来。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壳闭紧。
他想起叶芝笑的样子,想起她说“勇敢地为之付出一切”。
高一暑假来得很快。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整栋教学楼都沸腾了,有人把试卷折成纸飞机从四楼往下扔,有人站在走廊里大声唱歌。林风没有参加这些庆祝。他回到宿舍,把被褥和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那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里,然后坐在床板上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那个暑假,林风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写在日记里。他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在天花板上看到了很多画面——叶芝写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念出“雁过无痕”时那道轻轻颤动的光线,还有她最后一次笑出来时那两个像雨水滴进湖面的酒窝。他想,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是蜷缩着等待别人来发现的。叶芝没有蜷缩过。她的忧郁是与生俱来的,可她从来没有因为忧郁而把自己藏起来。她写诗,她说话,她试着让这个世界看到自己。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写在日记里的那种决定,是刻在骨头上的。他要试着像叶芝那样活着——对陌生人热情,对生活洒脱,让笑容时常挂在脸上。哪怕那笑容底下,他还是那个会盯着天花板裂缝发呆的林风。
暑假在砖厂帮母亲干活的时候,他主动跟那些以前让他害怕的窑工们打招呼,在他们喊“大学生又来啦”的时候不再低头跑掉,而是笑着回一句“嗯,来给我妈帮忙”。他发现,当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些人眼里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善意。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林风自己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