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不是石头，不是书卷，是叶子。一片春天长出来、秋天就要落的叶子。把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这样一片注定要消逝的东西上，是承认一切终将逝去的坦然，还是明知留不住却偏要写的倔强？

林风觉得是后者。这种表达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在母亲拍掉身上砖红色粉尘的时候见过，在哥哥站在村口头也不回地走上大巴车的时候见过。那不是放弃，是明知一切都会结束，却还是在结束之前用力活着的倔强。

这首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林风心里那扇上了锁的门。

门后面是他的童年。

林风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去。他没有告诉叶芝，自己在她诗里读到了什么。

他想起母亲从砖厂回来时，脸上沾着砖红色的粉尘。父亲沉默地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些画面从来不需要语言，但它们一直在他心里搁着。

他知道贫穷是什么——不是没饭吃，是一种不敢抬头看人的习惯。那双开胶的旧球鞋，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校服，都是他低着头的原因。

叶芝的字小小的，圆圆的，每一笔都很用力。他忽然觉得，她大概也懂这种习惯。只是她用笑遮着，他用沉默。

“怎么？要感动得落泪了？”

叶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把林风从沉思中猛地拽了出来。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哪里哪里，只是觉得你写的第一首诗都这么好，我有些自惭形秽。”林风收起思绪，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去，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不过我觉得还有很多没有写进去的地方。”叶芝接过纸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字迹，眉头微微皱着，“有些地方写得太多了，啰啰嗦嗦的，表达不清楚。”

“你可以试着发表啊，出一本诗集！”林风认真地建议。

“算了吧，水平太差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叶芝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她把纸条折了又折，塞进了文具盒里。“写诗只是我确定的一个新爱好，就像有人喜欢画画，有人喜欢唱歌。你不要想太多了。”

“那你以后写的诗都给我看吧。”

“可以啊，我也希望能有个人帮我提点建议，不过肯定不是每一首都给你看的。”叶芝说着，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笑。

林风之前见过叶芝的笑——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笑，嘴角弯一弯就收回去了。那些笑容像冬天的阳光，你能看见它，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这一次不一样。叶芝笑得毫无保留，嘴角向上扬起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忽然注意到，叶芝的眼睛原来那么大、那么亮。以前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随时会下雨的天空。可现在那层雾气散了，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湖泊。她白皙的脸庞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照，反射出一种柔和的、金灿灿的光泽。而那两个酒窝，浅浅地陷在脸颊上，甜得让人挪不开眼。

林风曾在某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写诗的人并不会真正的快乐。快乐的人忙着生活，不快乐的人才忙着记录生活。

可是那一刻，他动摇了。

叶芝的笑容是千真万确的。它不是伪装，不是礼貌，不是为了安慰谁而挤出来的表情。它是真的。像春天第一朵破土而出的花，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笑容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叶芝收起了笑，低下头，翻开桌上的课本。林风也转回头，把目光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但他的心没有收回来。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像是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忽然被人放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种子。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甚至连它是什么植物的种子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一直记得这个笑容。像记住一首好诗的最后一行那样，牢牢地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