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你哥打来的电话?”父亲的声音从吞吐香烟的间隙里挤出来,沙哑而含混。
“是。他问我是不是明天报到,提醒我把东西提前收拾好。”林风说完,又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这个时候,远在岭中市的哥哥,他头顶上的星空,是不是也如此璀璨?
“以后跟你哥打电话,少聊几句。电话费贵得很。再说这么晚了,别人家也要睡觉。”父亲说完,继续闷头抽烟。烟雾在他脸前缠了几圈,散进了月光里。
林风从小就觉得,父亲对他和哥哥的管教太严。因此在父亲面前,他总是拿捏着一种看似轻松的调子,小心地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个动作。这样可以避免父亲察觉出他心里的涌动。如何藏好一颗卑微到无处安放的心,林风向来最擅长。
这天夜里,林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哥哥在一片碧波荡漾的游泳池里笑着戏水,那池子比象棋村中心花园的整个院子都大。哥哥远远地朝他挥手,林风便跑过去。跑到很近的地方,哥哥忽然举起一支大水枪,瞄准他,笑着扣动了扳机。可那水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滋滋”声,然后才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水从枪口漏出来,零零星星地射到他脸上。
忽然有人从背后攥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见一顶大沿帽,帽檐下是一张看不清的脸。他想喊,喊不出声。
“林风!快起来,快起来,下雨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原来,真的下雨了。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不偏不倚,正正好滴落在他的脸上。
昨夜那场将梦浇透的雨水,并没有影响林风的早起。他天刚蒙蒙亮就从炕上弹了起来。今天是去岭北一中报到的日子,没有什么能冲淡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
岭北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在林风同学们口中,考进去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门槛。今天,他就要去报到了。
吃完一顿极简的早饭,林风和父亲出发了。林风背着那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书包,父亲提着一个褪了色的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各自揣着一肚子心事,朝村口走去。
林风的兴奋藏不住。他高兴的不仅是自己考上了理想的中学——他终于可以暂时摆脱家里那种严苛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管教了。岭北一中是寄宿制学校。
父亲没有说话。他把那只褪了色的黑色帆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包里是林风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兜里是东拼西凑的学费。
开往县城的公交车在父子俩脚边缓缓停住。林风跳上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转过头,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爸,咱中午要不就在学校附近吃午饭?我怕报名的人多,忙到很晚。”
“等报完名再看吧。”
林风微微失落,转过脸,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2005年8月底的岭北平原,已是一派初秋景象。昨夜那场透雨之后,道路两旁的树木绿得有些不像话,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翠生生的。风摇着满树的叶子,碎碎地折射着早晨金灿灿的阳光。田野里的玉米,经历了一场久旱之后的甘霖,叶子齐刷刷地挺起了脊梁,在风中舒展着身姿。
林风忽然看见一只麻雀从远处的玉米地里飞快地窜出来,鼓动着翅膀,奋力朝着更远处那片更加湛蓝的天空飞去,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对向车道上的车辆格外稀少,车窗外偶尔闪过几个骑着自行车的行人。他们和林风一样,共同点缀着这条晨光中有些孤单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