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男子听话地喝了汤药,女子起身从床榻移开,转而坐在了一旁的桌椅上,倒了一壶茶,开始慢饮。
“我叫薛月,你呢”
女子面带浅浅笑意,望向床上的男子,男子嘴唇嗫嚅着,但没有出声。
“我是这慈云庵的尼姑,如果施主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我讲讲,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法”
薛月见他依旧沉默不语,补充道。
薛月……
看到此情此景,我心中涌起异样,她是薛月,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听到薛月这个名字,看到薛月这个人,却是在她去世后十几年。
我不由得又转头看我旁边这人,他似乎比我更为动容,直勾勾盯着面前饮茶的薛月,他的注意力丝毫没有分给床榻上以往的自己。
床上的男子并没有马上接薛月的话,他先是惊讶一下,转而又自顾自嗫嚅着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
“我叫发切,是翠霞山岩洞里的一只蝙蝠修炼成形……”
男人讲了很久,但重要的点无非不过是他的名字和身份。
薛月听完他的话,没有接着追问他的伤,只是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发切……”,她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
男子似乎放下了所有戒备,对着这个瘦弱的尼姑又说了很多话。
我在一旁听以往的蝙蝠精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堆话,从他刚修炼成形的新奇,到他下山游行吃喝玩乐的经历。
发切是一只很单纯的妖,修炼了好几百年才化为人形。相比于别的精怪他的进度实在缓慢,因为他只会依靠天地灵脉修行,根本不知道还可以吸人精气、夺人修为、服用灵丹这些快速修行渠道。
发切初下山遇到了很多人,有青楼的妓女、肉铺的屠夫、戏班的角儿以及求学的书生……
他发现,青楼的妓女心有所属但碍于身份难以和心上人两厢厮守;肉铺的屠夫每日勤勤恳恳干着脏累的活但还是难以维持生计;戏班的角色尽管堂上为人喝彩,但下了台却总被人看不起;求学的书生寒窗苦读几十载却始终不得功名,除了读书一无所长穷苦潦倒半生……
他听了很多人的抱怨,见识了很多人的痛苦。发切不懂,他以前最羡慕人了,因为人不用修炼就能拥有人形。他原以为化成人形后就能像人一样享受人生的趣味,却不料刚下山就见识了这么多为人的烦恼忧愁。
于是乎,他帮青楼妓女和情郎私奔,最后二人被流言蜚语逼死。他帮屠夫喂养宰杀生猪,却让猪肉供价格跌落,屠夫生计更难。他帮戏班的名角赎身为良籍,可后来戏子却因生计再次把自己卖入戏班。他资助书生读书赶考,可书生却拿着他的钱到青楼酒肆挥霍无度……
直到某一次,他帮一位不愿嫁给年近花甲县令的少女逃婚,却不料少女最后迫于家人安危反悔,还将发切告发。
发切被当做勾引县令妾室的奸夫被县令追杀,发切道行本就不高,一直滥用术法更加难以招架县令的追杀。
本就难以应付,加之少女提醒县令其妖怪身份,县令竟请了一位修士欲将发切炼化为灵丹,彻底抹杀。
发切一路逃跑,却还是被道士和凡人打成重伤,直至遇到薛月。
听完他这番讲述,我的心情很复杂,原来这妖怪有名字,叫发切。原来这妖怪不是愚蠢,是心思澄澈。原来我的母亲薛月,是这样的性子。
同样,薛月听完这番讲述,也放下了茶盏,沉思良久。
发切没有等薛月接话,眼神忽然清明一瞬,望向薛月:
“你在这庵中修行,那你可知为何人们避乐求苦,一面抱怨生活困苦 ,一面却自甘堕落。”
发切的目光很诚挚,同时也很困惑,直勾勾看向薛月。但薛月却并未对上他的眼神,垂眸饮茶,一时半会儿竟然也没有做出回答。
薛月的手在茶杯边缘摩挲,看样子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过了半晌,她终于钝钝开口道:
“这个问题我也深受其惑,我也刚入慈云庵,修行尚浅,无法为你解惑。不如你往后跟我一起在庵中,看看能否在修行中找到答案”
发切眼神依旧困惑,但是女子的语气温柔却坚韧,让他觉得很安心,他没说话,点了点头,默认了薛月的提议。
我沉浸在这段回忆中,并未多留意我身边的人。等我回过神来,再向一旁望去,身边人的眼神竟和十多年前的他一样,此刻都饱含希冀。
我大概能体会发切对薛月的感情,很复杂,也很澄澈。别说发切,我隔着别人的回忆见到她,也会觉得安心和眷念。
回忆到这就结束了,渐渐只有画面,不再有声音。
这或许是回溯术的副作用,其中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的并不连续。我们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旋转,我闭上眼睛,做好准备,等待眩晕感结束,开始游历下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