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歌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礼服。这一身是西里尔一早就准备好了的，高领，长袖，黑色，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既有属于礼服的繁复，又有属于军装的利落。

西里尔穿着白色礼服，一如既往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根领带，玩来玩去就是不系。

“好看。”他走过来，帮她理了一下垂下来的长发，“比穿作训服好看多了，不过……就是少了点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暗银色的胸针，造型简洁，羽毛形状。他把它别在她的领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穆景熠给的？”

“我自己的。”西里尔失笑，“以前的东西，就剩这一件了。”

林墟歌睨他一眼，转身面对镜子。西里尔站到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把重心往后靠，感受着西里尔稳当的支撑，“穆景熠说今晚会有多少人？”

“三百左右吧。帝国议会的人，凯特里尔的贵族，军校的教官，还有一些从其他星域赶来的。对了，温特斯家的人也会来。”

林墟歌挑眉，“温特斯？”

“卡尔·温特斯的老爸，财政部委员会的副主席。儿子被你打了，老子总要来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不会当场翻脸？”

“不会。”西里尔把她扶正，系好领带，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贵族有贵族的规矩，翻脸也要挑场合。今晚是穆景熠认女儿的宴会，他们要是敢砸场子，就等于跟穆家撕破脸，穆家是低调，不是死了。”

林墟歌看着镜子里开屏的他，“穆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议会里一共七个常委席位，穆家占了两个。靠祖宗来的，穆家的先祖是第一代瓦格-奥罗斯的开拓者，从凯特里尔飞出去丈量宇宙的那批人。几千年前的事了。第一星域的商业命脉有三成在穆家手里，财政部委员会里有五个关键席位是穆家的姻亲，帝国军部六个上将，有一半都跟穆家有交情。”

林墟歌沉默了几秒，“伏行混沌还不错，没在这点上为难我们。”

“祂确实是找准了地方扔的。不过他十五年没提过女儿的事，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穆朔川，你猜那些人会怎么想？”

林墟歌没说话。

“走了，这些都不是问题。”西里尔跟她十指交握，“再不去，你那个便宜爹该急了。”

……

穆景熠的总督府比林墟歌想象的要低调。她和西里尔从车上下来，管家立刻迎上来，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小姐，您来了，将军在里面等您。”他冲西里尔点点头，“提古雷查夫先生，晚上好。”

西里尔跟着另一个侍者离开，管家带着林墟歌走向主厅。

她被走廊两侧挂着的纸质画像吸引走了注意力。上面都是穆家的人，最老的那张在当今的科技条件下都已经泛黄，画中的人穿着几千年前的军装，眉眼和穆景熠有几分相似。最新的那张是穆景熠本人，中校肩章，站在废墟上俯视镜头，身后是燃烧的天空。

管家注意到她的目光，放慢了脚步，“那是十五年前，将军在第五星域围剿海盗时的留影。海盗迫降进了行星，当时因为顾及到还在星球上的平民，将军就没有动用轨道武器，直接亲自带队下地去打。

那场仗打了三个月，最后将军冲进了海盗母舰。从那之后，第五星域的海盗再也没成过气候。”

林墟歌点头，没说话。主厅的门在面前打开，嘈杂的人声涌了出来。

林墟歌深呼吸，视死如归地走了进去。三百多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她身上，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光扫过人群，捕捉那些来不及收回去的表情，那些压低的声音被辅助计算机被转成文字。

【就是她？穆景熠的女儿？】

【看起来年纪不大……真是他亲生的？】

【脸倒是跟穆景熠的夫人有几分相似】

林墟歌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穆景熠被一圈人围在主厅中央，看到她时眼睛瞬间亮了，拨开那些人，大步朝她迎了过来。

“小川！”他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来，我给你们介绍，这就是我女儿，穆朔川！”

他握住林墟歌的手，把她带到人群中央。穆景熠开始一个个介绍，这个是某部长，那个是某将军，这个是某家族的代表，那个是某星域的特使。

林墟歌不断机械地点头，记住那些名字和脸，让辅助计算机把每个人今晚的图文资料都存起来。

大部分都是客套话。“久仰久仰”“年轻有为”“穆将军有福气”，林墟歌听着，偶尔回一句“幸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直到穆景熠把她带到一对中年夫妇面前。

男的六十二岁，头发灰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女的四十出头，衣着华贵，眼角有细纹，笑容比那男的还要标准。

“小川，”穆景熠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这位是温特斯议员，财政部委员会的副主席。这位是他的夫人，维拉·温特斯。”

【维克多·温特斯，议会元老之一，势力集中在财政部委员会和军事采购部门，近期因军购问题与穆家产生摩擦。卡尔·温特斯是其长子，次子弗斯芬斯·温特斯，今年刚从第二军校毕业，现在在军部参谋处任职。长女诺拉·温特斯，二十二岁，现于第一星域服役。】

辅助计算机在说什么呢，什么叫……算了，老当益壮。

长女诺拉倒是有点意思。服役，而不是任职，她在温特斯家边缘，却又没有跟其他家族联姻。为什么？

温特斯议员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穆小姐，久仰。犬子卡尔在第一军校任教，听说前些日子和穆小姐切磋了一场？”

林墟歌握住他的手，“切磋不敢当，只是一场对抗演练。”

“哈哈，切磋是好事。”温特斯议员收回手，转向穆景熠，“穆将军，令千金身手不凡，卡尔输得不冤。我听说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估计是在反思。”

穆景熠笑了一下，“输赢都是常事，温特斯议员不必介怀。”

“介怀？怎么会。”他的笑容更深了，“倒是要恭喜穆将军，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这种喜事放在谁家都值得大办一场。”

【嘴角肌肉收缩幅度异常，笑容不达眼底。语气词‘倒是’转折生硬，暗示其真实意图不在恭喜。】

温特斯议员转向她，“穆小姐，听说你之前在军校打赢了巴赫曼教官？”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巴赫曼的名字在这里显然是有分量的。

“侥幸。”林墟歌回答。

“侥幸？”温特斯议员笑了，“巴赫曼可不是靠侥幸就能赢的人。我听说他回来之后逢人就说，穆小姐那五拳，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快的五拳。”

林墟歌等他继续表演下去。

“穆小姐，”温特斯议员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兴趣来财政部委员会工作？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穆景熠的脸色不变，林墟歌的辅助计算机又开始自动跳出分析。

【挖角。财政部委员会掌握军事采购审批权，邀请军校教官入职，意在拉拢/控制。表面示好，实则试探忠诚度。】

林墟歌浅笑，“您抬爱了。我资历尚浅，还是先在军校历练几年再说。”

温特斯议员点头，笑容不变，“也好，也好，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

他转身和穆景熠继续寒暄。林墟歌的视线扫过人群，捕捉到几个年轻女性的目光。她们站在不远处，礼服华丽，手里的酒杯遮住了下半张脸。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金发姑娘，长得挺好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辅助计算机自动对焦。

【识别目标：阿斯特莉丝·冯·克里斯特，克里斯特家族次女。克里斯特家族与穆家世代联姻，关系密切。】

【当前状态：目标正注视你，表情管理良好，但瞳孔微扩，下唇轻咬，疑似紧张或兴奋。】

林墟歌：……

到底是谁把辅助计算机的模型更新成这样了……她好怀念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版本。

金发姑娘注意到她的目光，尴尬一瞬后端起酒杯朝她举了起来。林墟歌点头回应，移开视线，寻找不知道去了哪儿的西里尔。

西里尔在东侧第二桌，和几个年轻军官坐在一起。他本来是想躺平装死的，但架不住那几个军官认识他。

一个少尉凑到他面前，“提古雷查夫前辈？真的是你？”

西里尔看着那张脸，着实想了几秒，“你是……我带过的学员？”

“对对对！”少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给我们上过战术分析课！我是当年的第八期学员，叫洛根！”

西里尔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想起来了。”

洛根凑得更近，“前辈，您怎么在这儿？我听说您被调去执行特殊任务了……”

西里尔失笑，“现在是军校教官了。”

洛根露出个“我懂”的表情，“明白了明白了，肯定是那个……”

西里尔没解释。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厅中央的林墟歌身上。她正站在穆景熠身边，被一群人围着，表情管理得很好，但西里尔能看出来她这会已经神游天外。

洛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前辈，您在看……穆少尉？”

西里尔没回答。

洛根压低声音，“前辈，我多嘴问一句，您和穆少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