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许仙正在前厅给一个老人把脉,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白夙祯那样轻而稳的步伐,是走一步晃三下的,更随意的脚步。
她没有抬头,嘴角先弯了。
“许大夫,忙着呢?”
青玄靠在门框上,一身墨绿色衣袍,头发用簪子随意束着,连个包袱都没拿,和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脸色好多了,嘴唇有血色了,眼下的青黑也退了,像一棵被暴雨浇透的树苗,又活过来了。
许仙把老人的方子开好,送走,才转过身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青玄挑眉:“你眼神不行,我胖了。”
许仙没有跟他争,她走到后院,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诊桌上:“喝。”
他看了许仙一眼,许仙已经回到诊桌前坐下,翻开脉案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暖洋洋的。
白夙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去了,把前厅留给两个人。
青玄回来的头两天,许仙跟白夙祯说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不是完全不说话,方子、药材、病人的情况,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但以前会说的那些和看病无关的话,都没有了。
她不再说“夙祯你尝尝这个桂花酿”,也不再说“夙祯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她叫他白公子,不过叫了一天之后又改回去了,现在既不叫他夙祯,也不叫他白公子,就是一个“你”字。
“你帮我把那包黄芪拿过来。”
“你下午要不要去城南送药?”
“你晚上还去山里吗?”
白夙祯一一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青玄注意到了,他没有问,两个人都装作没事,他也不好说什么。但他心里在盘算,他不在的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玄回来的第三天,城里出了第三桩命案。
死者是个年轻脚夫,死在城北的巷子里,身上没有伤口,浑身青紫,和之前两个人一样。
现场留下了一条完整的爬行痕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死者身边,又从死者身边延伸到巷尾,粗重,蜿蜒,比成年人的身体还宽。
不同的是,有人在案发当晚看到了“它”。
城北的王屠夫,半夜起来上茅房,在巷口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个穿青衣的男人,个子挺高,我以为是青…公子……” 王屠夫顿了顿,眼神有点闪烁:“我本来想叫他,结果那个人影忽然矮了下去,整个人缩进了一件衣服里,然后就没了。然后我看到巷子里有一条很大很大的蛇,青色的,比树还粗,我吓得腿软,摔了一跤,再抬头,什么都没了。”
保安堂门口的茶摊,成了城中闲话的中心。
“我就说嘛,那个青玄公子,一看就不对劲,长成那样,哪像个正经人?”
“人家好看也碍着你了?”
“好看不是问题,问题是好看得不像是人,你见过哪个男人长那样的?”
“许大夫人不也长得挺俊的?”
“许大夫是清秀,不一样,青玄那个长相,妖里妖气的。”
“还有那个白公子,说是京城来的富商之子,可你们见过他做生意吗?天天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能开什么铺子?”
“人家有钱不行吗?”
“有钱?有钱来钱塘这小地方开药铺?你信?”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那个白公子和青玄公子,该不会是……”
“是什么?”
“是蛇精吧?”
茶摊安静了一瞬,有人啐了一口:“别胡说,许大夫救了我家老娘,我不信她是跟妖精一伙的。”
“谁说是许大夫了?我说的是那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是许大夫的朋友,朋友是妖精,许大夫能不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妖精会骗人,你没听说过?”
争论没有结果,但闲话像风,从茶摊吹到街尾,从街尾吹到城南,从城南吹到城北,到了晚上,城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
许仙是在傍晚知道的,张德茂来保安堂取药酒,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药酒揣进怀里,欲言又止。
“姐夫,你腰又疼了?”
“不是腰的事。”张德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白夙祯,压低了声音:“阿仙,你最近听到外面的话没有?”
许仙摇了摇头,张德茂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他每多说一句,许仙的脸色就黑一分。
“阿仙,有个事儿姐夫得提醒你,县太爷顶不住了,上面在催,死了三个人了,再不破案,他这官帽保不住。他今天跟我说,那几条人命总得有人顶。”
许仙抬起头:“顶什么?”
张德茂没有回答,他拍了拍许仙的肩膀:“你自己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保安堂刚开门,门外就围了不少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些是家中有人死于蛇患,心里存着疑的。
他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目光越过许仙,落在后院方向。
青玄方才端着一碗药从前厅走过去,那个墨绿色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在门帘后面。
法海站在人群最前面,月白色的僧袍,暗红色的袈裟,金钵在手,禅杖杵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了过去。
许仙从诊桌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没有回头看后院,但她知道青玄在听。
“大师,”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巷口:“你一大早带着这么多人来,是要给我保安堂看风水?”
法海没有接这个话茬:“许大夫,贫僧追踪城中妖患已有十余日,那条蛇妖曾与贫僧交手,他身上的妖气,与近日城中几处命案现场的妖气同出一源。贫僧今日来,不是来与你争辩,是来收妖的。”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她抬起眼,看着法海:“大师,妖气的事,我不懂。但青玄没有理由伤人,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有人故意用妖气作案,嫁祸他人呢?”
“嫁祸?”法海的目光沉了几分:“谁能嫁祸一条蛇妖?另一条蛇妖吗?”
许仙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她担心会把白夙祯也拖下水。
法海没有等她的回答:“贫僧今日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自己把人交出来,还是让贫僧在这许多百姓面前,将他打回原形?”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往前挤了挤,更多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许仙站在那里,看着法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街坊邻里。
她没有退,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槛外面,把保安堂的门挡在身后。
“大师,你一句妖气同源,就能证明人是他杀的吗?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查都不查,就认定是他做的,难道这就是你降妖的规矩?”
法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仙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过身,看着人群:“王屠户,你是亲眼看到的,是不是?”
王屠夫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点了点头:“许大夫,我……我真的看到了,青衣人,个子高高的,就在那条巷子里。”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王屠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影,然后那个人影矮下去,变成了一条蛇。”许仙的声音很平:“你没有看清脸,对不对?”
王屠夫低下头:“……没看清,天太黑了。”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许仙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面朝法海。
“大师,我许仙来钱塘的日子不算长,但保安堂开张以来,青玄每天都在这里。他给我搬药材、看铺子,给病人熬药、送药,城南怪病那些日子,是他一碗一碗地把药端到各家各户。就在这些百姓中间,多少人都喝过他端的药,多少人的爹娘、婆姨、孩子,都被他照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