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水栓塞。
她的脸白了,比翠娘的还白,她跪在干草上,膝盖陷进被血浸透的草堆里,凉意从膝盖骨一直窜到后脑勺。
医书上的描述一行一行地在她脑子里翻过去:
羊水栓塞,产程中或产后猝发,寒战、咳嗽、呼吸困难、发绀、脉微欲绝,此症急如雷霆,药石罔效。
她读这段的时候还是半年前,手里捧着父亲留下的旧医书,读到“药石罔效”时,还在那一页夹了一片银杏叶做标记,想着改天找父亲问问这症该怎么救。
第二天她爹就下葬了,她没有问成。
她把医书从脑子里甩开,转头朝李婆子喊:“婆婆,把我的银针拿过来!药箱最下面那层——针包,针包!”
李婆子手忙脚乱地把针包递过来,许仙一把抓过去,抽出一根银针,对准穴位扎下去。
她的手法和平时一样快,一样准,每一个穴位都扎得分毫不差,但扎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发现银针扎进去之后针尾不颤。
正常人的气血会把针尾顶得微微颤动,翠娘的针尾纹丝不动,像是扎在一块已经凉透的豆腐上。
她的血已经流不动了。
许仙把银针拔出来,换了个穴位再扎,还是不动。
李婆子把油灯端近了些,昏黄的光照在翠娘脸上,那张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发乌,眼眶周围也泛起了一圈暗青色,她的指甲盖变成了紫黑色,手指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大牛扑过来,握住翠娘的手:“翠娘!翠娘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翠娘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大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许仙把所有能用的银针都扎了进去,止血的、止痛的、提气的、强心的,她把父亲教她的,医书上写的,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所有能用在垂危病人身上的穴位,全部扎了一遍。
翠娘的胳膊上、腿上、胸口上扎满了银针,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但没有一根针在颤。
翠娘的口鼻开始往外渗血,肺里的血,从气管倒流上来。
她的呼吸变成了喉咙里的咕噜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在嘴角聚成一团淡红色的泡沫,破了,又聚起来。
许仙终于停了下针的手,能用的针都被她用完了。
她跪在翠娘身边,看着那张青紫的脸,看着嘴角那团越聚越多的血沫,她的手在发抖。
她从学医以来,手里永远有下一味药,下一个方子,下一个穴位。
现在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疼……”翠娘的声音轻得像纸片,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救……不想死……”
她的眼睛看着许仙,眼角不断地渗出泪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
她怕死,她不想死。
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她不想死。
许仙咬着嘴唇,拔掉翠娘胸口的银针,把手按在翠娘胸口,一下一下地往下压。
嘴唇被她咬破,铁锈味混着眼泪的咸味渗进嘴里,许仙浑然不觉:“我知道——你不许死——我不准你死——我是大夫——”
翠娘的手从大牛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许仙还在按。
“翠娘!你别睡——你还没抱抱孩子——你还没——”
李婆子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
许仙没有抬头,她继续按着翠娘的胸口,用足了力气,翠娘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停。
“许大夫,”李婆子的声音很轻:“别按了,人不行了。”
许仙没有停,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翠娘青紫的脸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我说了母女平安——我说了你们都能活——我说了——”
白夙祯站在洞口,隔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幕,他听到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翠娘的笑声,孩子的哭声,许仙的喊叫。
然后笑声没了,哭声响着,许仙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听过许仙的声音那样抖。
洞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大牛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哭。
然后他听到许仙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我爹说过……大夫不是神仙……可我……我以为……”
白夙祯站在黑暗中,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千年修行,他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从未觉得有什么可动容的。
可此刻,他听着洞里那个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许仙。”
洞里没有回应。
“许仙,你出来一下。”
过了很久,许仙走出来。
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口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脸上有泪痕,被泥浆糊得一道一道的,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翠娘的,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干了。
她站在洞口,看着白夙祯,眼神是木的。
白夙祯隔着那层暗金色的光幕,看着她的眼睛。
他见过她很多种眼神,精明的、疲惫的、倔强的、发着烧还在做梦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眼睛是空的。
那层光幕微微发着热,烤着他的脸,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觉得胸口发闷是什么时候。
“金钵,能挪开吗?”他问。
许仙蹲下来,看着那盏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钵,她伸手碰了一下,光幕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消散。
“挪到旁边就行。”白夙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许仙把金钵捧起来,放到洞口一侧。
光幕偏移了一瞬,白夙祯从那个缝隙里闪了进来。
他走到翠娘身边,大牛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李婆子低着头收拾木箱,谁都没有看他。
白夙祯蹲下来,把手覆在翠娘额头上,灵识探入她的体内。
肺部被异物堵塞,心脏已经停了,各处脏器正在迅速衰竭。
灵力从他掌心渡入,像温泉淌过冰冻的河床,翠娘青紫的脸上,那些因为剧痛而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做了一个好梦。
大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翠娘的脸忽然不皱了,像是终于不疼了,他扑过去,握住翠娘的手:“翠娘?翠娘你听得见吗?”
翠娘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微微阖着,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许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翠娘的眉头松开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断了。
她拼了命想留的人,她没有留住,而他伸出手,只是轻轻一触,翠娘就不疼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恨谁。
白夙祯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许仙。
“她走的时候,不疼了。”
许仙看着他,他月白色的衣袍湿透了,沾着泥,沾着草汁,和她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的样子完全不同,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清清冷冷的,像深山里的寒潭。
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没有任何声音。
白夙祯伸出手,没有碰到她,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像一座搭了一半的桥。
他想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对她说“她已经不疼了”,想说很多他此刻能想到,却说不出口的话。
但他只是把手停在那里,离她的肩膀只差一掌的距离。
他活了千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一个正在哭的人。
蛇不会哭,蛇只会蜕皮,蜕了皮,旧的伤就留在旧的身体上了。
但人不是蛇,人不能蜕皮。
他站在她身边,什么忙都帮不上,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许仙没有走过来,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白夙祯站在她身边,手收了回去。
雨停了。
洞外传来最后一拨妖物的嘶吼,然后是法海金钵的嗡鸣,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