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让夫妻俩等一等,起身走到诊桌旁边。
白夙祯正蹲在地上,用湿布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擦额头。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烧得脸蛋通红,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他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白夙祯把湿布叠好放在孩子额头上,又学着许仙的样子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
许仙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孩子擦额头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块湿布,动作很轻。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亭子里见到他的样子。月白长衫,周身不染纤尘,像路过人间顺便看一眼。
现在他蹲在地上,袖口沾了药汁,衣摆上蹭了灶灰。
她只看了极短的一瞬,就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快步走回诊桌,对那个年轻丈夫说:“你媳妇这个情况,需要留在这里观察,后院有张床,你先把她抱过去。用药期间不能喝生水,吃的东西全部要煮过,记住了吗?”
她转身又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朝后院喊:“青玄!再碾一份三七!越快越好!”
青玄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知道了!”
他正在碾第五份药,碾轮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碾槽里的三七已经碎成了细粉,淡黄色的粉末在碾轮下沙沙作响。
他活了六百年,跟白夙祯打了几百年的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兄长挤在一间医馆里,一个碾药一个喂药,给一群凡人忙前忙后。
他觉得这事荒唐透顶,但他手里的碾轮没有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从诊桌后面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站了一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走到后院。
青玄正在碾最后一份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青玄。”
“又碾什么?”
“不是碾药,”许仙从药柜上拎下几包已经包好的药,塞进他手里:“帮我送一趟。昨天那个拉肚子的老头,柳树井旁边那条巷子第三家;还有出红疹的挑夫,土地庙后面第二家;还有腿肿的那家,也在附近,你认得路吧?”
青玄看着手里那几包药,又看了看许仙。她额上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侧,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拿我当我跑腿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呢?”
“我接着看,里面还有五个病人。”
青玄深吸一口气,把药包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青玄送完前两家,最后一份药是送到卖香烛的王婆婆家。
王婆婆家住在葫芦井旁边那条窄巷子深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有人,灶房的门半开着,浓烟从门缝里往外挤。
青玄把药包往怀里一塞,冲了进去。
灶膛里的柴火掉出来一根,引燃了灶台旁边堆着的干艾草,火苗已经舔上了墙角的木柴堆,离灶房门口只差半步。
王婆婆倒在灶台前面,额头磕紫了,人已经迷糊了。大概是生火的时候头晕发作,摔倒了,碰翻了灶台上的油灯。
青玄抄起灶台上的水瓢,把缸里的水一瓢一瓢往火苗上泼,泼了七八瓢。
火灭了,灶房里全是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把王婆婆抱到院子里,放在通风的地方,摸了摸她的脉,虚弱,但不致命。
王婆婆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墨绿色的衣袍,碧色的眼眸,是她那天在保安堂门口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小公子…你是保安堂的?”她的声音沙哑。
“别说话,躺着。”
青玄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他把敷在她额头上的布条按紧。
王婆婆没有听话,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攥住了青玄的手腕,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掌心却是烫的。
“小公子……你救了我的命……”
青玄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被人碰过,在山里,他跟白夙祯打过几百年的架,拳脚来往是家常便饭。
但那种碰和这种碰不一样,这个老人的手没有灵力,没有招式,没有目的。
她只是很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好像他是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想把手抽回来,他不喜欢被人碰。
但他没有。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
王婆婆攥着他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青玄站起来,去灶房里把药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炉灶,确认火灭了,才走出来。
“药放在桌上,三碗水煎成一碗。”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看王婆婆:“以后生火的时候注意点,艾草别堆在灶台旁边。”
他推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里,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王婆婆掌心粗糙的温度,衣袍上被烧焦了一个小洞。
他站了片刻,抬脚往回走。
傍晚,最后几个病人也领药走了。
保安堂里安静下来,前厅的诊桌上堆满了脉案,地上散落着包药的油纸,后院的炭炉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最后一罐药。
许仙坐在诊桌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头低着,睫毛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白夙祯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滤好的药汤。
前厅空荡荡的,没有病人。
他轻轻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天已经暗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着。
许仙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慢,额角还黏着一缕汗湿的碎发。
白夙祯看着她的脸,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上沾满了炭灰和药渍,虎口处被碾槽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白夙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笔架上,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把自己的外袍从窗边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格子。
他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他没有打开过功德簿,一次都没有。
他压根没有想起来。
从早上进门那一刻起就忙个没停,他的脑子里没有功德因果,也没有那个算了一千年的账本。
他只是在做许仙需要他做的事。
白夙祯取出功德簿,低头看着上面空白的页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簿子,收进袖中。
许仙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肩上的衣袍滑下来一角。
白夙祯起身,重新把衣袍给她披好。
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收回袖中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