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堂打烊之后,许仙一般会留在铺子里整理药材,把白天用过的脉枕擦干净,把第二天要用的方子抬头提前写好,把药材该翻晒的翻晒,该补的补上。
白夙祯有时候陪着,有时候先走。
这天他没有走。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是因为许仙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
她今天看了十几个病人,中午只啃了一个馒头,水都没喝几口。
傍晚又来了个城南的脚夫,拉肚子拉了几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许仙给他把脉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问了他住哪里、喝哪口井的水、家里还有没有别人生病。脚夫一一答了,她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画了个标记。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第三次把同一味黄芪放进抽屉又拿出来,终于开了口。
“你该回去了。”
许仙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还有一点,理完就走。”
她没有走。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把最后一味药材归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几声。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许大夫!许大夫在吗!”
许仙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汉子,衣裳上沾着泥,脸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孩子,裹着件大人的旧褂子,缩着肩膀站在夜风里发抖。
“许大夫,我是城南边上的,姓周。我娘咳血了,咳了小半个时辰止不住,您能不能去看看?”
城南边上。
许仙脑子里那根本来已经困得快要断掉的弦,嗡地又绷紧了。
又是城南。这几天她已经接了好几个城南的病人,一个拉肚子的老头,一个满脸红疹的挑夫,今天下午那个脱了相的脚夫。
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住在城南。
她下午把脉案摊在桌上比对过。老头喝柳树井的水,脚夫也喝柳树井的水,挑夫不记得自己喝的是哪口井,但他家住在葫芦井旁边。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排三角,意思是待查,可能有关联。
她爹行医三十年,说过一句话:当同一个地方出现三个以上的病人,即使症状不同,也不是巧合。
现在是第四个了。
“城南哪条巷子?”她问。
“柳树井旁边那条。”
许仙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又是柳树井。
她二话没说,转身去拿药箱。动作比平时更快,脉枕、银针、几味常用的止血药和白及粉,一样一样塞进去。
白夙祯已经站在门口了,外袍穿好,手里提着另一盏灯笼。
“我陪你去。”
许仙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城南的路不好走,过了护城河之后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周大叔走在前面,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个半大孩子是他儿子,叫石头,走在他爹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许仙,像是怕她跑了。
许仙走得很快,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白夙祯走在她身侧,每次她踉跄的时候都恰到好处地伸手,用手背轻轻托一下她的手肘,托稳就松开。
第三次的时候,许仙没踉跄,但他还是抬了抬手,在离她手肘一寸的地方又收了回去。
许仙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
白夙祯收回手,继续走路,神色和平时一样清冷。
路过一条巷口时,路边有个老头正探出半个身子关窗户,看到灯笼的光,眯着眼睛认了认,忽然喊了一声:“许大夫?这么晚了还出诊?”
是那个卖香烛的老头。
许仙脚步没停,冲他点了点头:“王婆婆最近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吃了您的药,夜里能睡整觉了。”老头在窗口挥了挥手,嗓门不小,“许大夫慢走——改天我让老婆子给您送鸡蛋去!”
“不用送——”
“要送的!她说您太瘦了,得补补!”
老头的嗓门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许仙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前赶。
白夙祯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这条街上才住了多久,巷口有人跟她打招呼,陌生的大叔半夜来敲门找她出诊,连人家老太太都要给她送鸡蛋。
她像一株蒲公英,落到哪里都能生根。
周大叔的家在城南最边上,说是城南,其实已经偏到了城郊。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堆着破竹篓和干柴。周大叔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旧棉絮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娘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灰白,嘴角有血渍,枕头旁边的粗瓷碗里接了半碗血沫子。
许仙一进门就蹲下来把脉。老人的脉象细弱无力,肺络有损,但不是寻常咳血那种洪大躁动的脉。这脉象底下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涩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里缓缓地爬。
她看了舌苔,又问了几句,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老人的尺泽、孔最、鱼际三处穴位扎下去。
老人咳了半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但被扎了针之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喉咙里的哮鸣声也轻了。
“老太太,您喝的是哪口井的水?”许仙一边收针一边问。
周大叔替他娘答了:“柳树井,就巷口那口井,整条巷子都喝那个。”
许仙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又多画了一个标记。
她开了一剂方子,递给周大叔:“明天一早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晚先观察,如果再咳血,随时来保安堂叫我。”
她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白芨粉,一次一小勺,温水送服,先用上。老太太咳血伤肺,这几天气候又湿,窗户别开太大,但也不能全关着,留个缝透气。”
周大叔接过药瓶,眼眶红了:“许大夫,诊金……”
“先不急,等你娘好了再说。”
她又问了几句老太太最近的饮食,有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没有喝生水,有没有去过山脚那边,周大叔一一答了。
许仙在脉案本上记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晃。
“你娘咳血,不能受风,这个洞得糊上,今晚就糊。”
她从药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包药材用的油纸,又找了浆糊,三两下把破洞贴上了。油纸透光,明日太阳照进来还能当半个窗户纸用,比糊纸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背起药箱出了门。
出了院子,石头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个木头削的小马,削得歪歪扭扭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但马鬃的纹路一刀一刀刻得很认真。
“许大夫,这个给你,”石头把小马塞进许仙手里,仰着脸看她:“我娘说大夫不收钱是好人,好人该有好东西。”
许仙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笑了笑,她把小木马小心地放进药箱最外层的夹袋里,蹲下来,跟石头平视。
“石头,你奶奶病了,你爹要照顾她。这几天你要是肚子不舒服,或者身上起疹子,或者哪里不对劲,不要忍,直接来保安堂找我。记住了吗?”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这几天不要喝生水,让你爹把水烧开了再喝。”
石头又点了点头,跑回去了,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院门后面。
许仙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蹲了太久,腿有些发麻。白夙祯站在她身侧,灯笼的光映在他的月白衣袍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