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吃饭也很认真,他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吃不多。
楚无毓和楚端实在太像了。
寒君竹坐在楚端旁边,心不在焉的动着筷子,他不饿,只是不想让这顿饭太冷清。
“无毓。”
楚无毓抬起头。
“你以后要做什么?”
“跟着师尊练剑。”
“你一个人的时候。”
“自己练剑。”
寒君竹放下碗筷,语气轻飘飘的:“你这个人,和你师尊一样无趣,除了剑就是剑,日后莫不是要跟剑结为道侣?”
楚无毓被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温无败在旁边看着,心中多有不平:“大师兄的道侣至少也得是国色天香的绝世佳人,哪能是剑?剑也得是全天下最好、最利的神剑!”
“……温无败。”
温无败收了声势,垂眸嘟囔了几句。
***
夜深了。
济僚山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楚无毓坐在自己房间里擦剑,把剑刃一寸一寸地擦过,再用软布包好,放在枕边。
心中闷闷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和别人哪里不一样?
思不清想不明,也许是他天资愚钝。
***
第二日清晨,楚无毓下山去买笔墨。
温无败想跟着去,被楚端叫住了。
“你留下,今日练功。”
温无败只好留下来,看着大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楚无毓走得不快不慢,山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
山下的镇子很热闹。他多少还是有些喜欢那热闹,虽然他不参与,但看着别人热闹,心里也会暖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撞见一熟悉的身影。
那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身白衣,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青色的眼睛。
“寒先生。”楚无毓停下脚步。
“无毓。”寒君竹朝他笑了笑,“下山?”
“嗯,师尊昨日就吩咐买笔墨。”
寒君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陪你。”
楚无毓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一前一后。寒君竹走在前面,白衣在晨风里飘着。
“无毓。”
“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尊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无毓’?”
“没有。”
“他本来想叫你‘无欲’。”寒君竹的声音染了些得意,“清心寡欲的无欲。后来我跟他建议,改成了‘毓’。”
楚无毓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何?”
寒君竹回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眉间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毓’是孕育,你从天地灵气中化形,是天地孕育的。这个名字,比‘无欲’更适合你。”
寒君竹转过身往前走。
“你师尊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很软,对你们也是我这个老朋友没有的待遇。”
楚无毓跟在他后面,没有再问。
***
山下的小镇不大,热闹却是不少。
逢五逢十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楚无毓走在人群里,月白衣袍在一众粗布衣裳中格外显眼。有人多看他两眼,他也不在意,径直往笔墨铺子走。
寒君竹走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他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楚无毓。
楚无毓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没有接。
“吃吧。”寒君竹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你小时候不是挺爱吃的?”
楚无毓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爱不爱吃糖葫芦,但他隐约记得有一个人爱吃,自己总是给他买。
他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腻。
“怎么样?”
“尚可。”
笔墨铺子在街尾,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认识楚无毓。每次楚无毓来,他都会多给两块墨,说是“送给山上那位先生的”。
楚无毓买了三支笔、两刀纸、五块墨,用包袱包好,背在肩上。
走出铺子的时候,寒君竹正站在门口看街对面的馄饨摊。
“吃碗馄饨再走?”寒君竹问。
楚无毓看了一眼馄饨摊:热气腾腾的锅,白茫茫的蒸汽,几个赶集的农人围坐在矮桌旁,大口大口地吃着。
“嗯。”
他们找了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两碗馄饨。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熬的,撒了一把葱花和虾皮。
“无毓。”寒君竹放下筷子。
“在。”
“你觉得你师尊对你好吗?”
楚无毓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不明白寒君竹哪来那么多问题。
“师尊对谁都一样。”
“我问的是对你。”
“师尊教我剑法,教我读书,收养我。这算好吧。”
寒君竹看着他,罕见的半晌没有说话。
“算,这算。”
回山的路上,楚无毓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在山脚下缩成了一个小点,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怎么了,无毓?”
“无事。”楚无毓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寒先生。”
“嗯?”
“您为什么对师尊这么好?”
“你师尊和我有些渊源罢了。”
回到山上时,楚端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温无败在旁边练剑。
温无败的剑法很生涩,每一招都慢半拍,力度也不够。
楚端没有看他,只是偶尔翻一页书,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师尊。”楚无毓走过去,把包袱放在石桌上,“笔墨买回来了。”
楚端侧眸瞥了一眼包袱:“放书房。”
“是。”
楚无毓拿起包袱,往书房走。
温无败停下来,看着楚无毓的背影,手里的剑忘了收。
“接着练。”
温无败回过神来,接着挥起剑,他的剑法还是很生涩,但今天练得比平时认真。
他蓦然觉得,大师兄能做到的事,他也许做不到,可至少要试一试。
傍晚的时候,换楚无毓在院子里练剑。
温无败坐在廊下,像往常一样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到那种境界。
楚端下意识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目光落在楚无毓身上。
寒君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的剑法越来越好了。”
“嗯。”
“你不打算告诉他?”
楚端默然不语。
“时候未到。”
院子里的光暗了下来。楚无毓收剑转身回房,走过廊下的时候,温无败站起来,唤了他一声。
“大师兄。”
楚无毓停下来,等着温无败的下文。
“早点休息!”
“嗯。”
温无败站在廊下,看着楚无毓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主殿里,楚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他的手边放着那包袱笔墨,包袱已经解开了,笔和墨码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笔,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桌案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还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旧剑穗,一枚白玉佩,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